第10章 四万风波与奶奶的“战争”(2/2)
“两全其美…”母亲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却比哭更难看。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手指微微颤抖着。“张建生…”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撕裂般的颤音,“你的脑子是不是被你那点兄弟义气糊住了?!那四万块钱!是我们家的!是我们一分一厘攒下来的保命钱!放在我们自己手里,买什么样的房子,在哪买,什么时候买,是我们自己说了算!你让他去挑?他凭什么替我们做主?!他用我们的钱!给我们买房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父亲被母亲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脸上那点“功臣”似的得意瞬间僵住了,随即转为惯有的不耐烦和愠怒:“你嚷嚷什么!建华还能坑我不成?他是咱亲弟弟!他能害咱们?他认识人多,门路广,肯定比咱们两眼一抹黑强!
母亲得知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张建生!你的脑子被驴踢了?!钱放在自己手里,想买什么样的房子还不是自己随便挑?让他去挑?他能给你挑什么样的?!那钱是我们的!”
果然不出母亲所料。小叔“尽心尽力”地帮我们物色了一套房子,位置偏僻,户型老旧,价格却比市面同类房子高出不少。最终,别人一万多能买到的房子,我们花了整整三万!就这,小叔还跟人抱怨:“为我四哥买房这事,可把我紧的屁颠屁颠的!跑断了腿!”父亲听了,居然还觉得欠了弟弟好大人情。
父亲那个用买房来抵债”的决定,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深深地、冰冷地楔进了母亲爱景的心口,几乎将她对婚姻最后一点残存的温热期望也彻底击碎。那不仅仅是四万块钱的问题,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多年隐忍、委屈、乃至卑微期盼的彻底幻灭。
她不再争吵,也不再流泪,只是默默地转过身,重新拿起那条破裤子,一针一线地缝着,她此刻的心千疮百孔。从那以后,母亲的话更少了,更沉默了。
那四万块钱,就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深深烙在了母亲的心上。它不仅仅代表着物质的损失,更代表着信任的崩塌、付出的否定和尊严的践踏。她心里那口憋着的气,始终没有出来,也或许,永远都出不来了。它沉甸甸地坠在那里,让她的脊背显得更加弯曲,让她的沉默显得更加苍凉。对这个家,对父亲,她或许还尽着责任,但那份曾经支撑她熬过无数苦难的热乎气和念想,是真的,凉透了。
(二)奶奶的“战争”
家庭的风波,从来都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经济上的拮据刚刚以一种令人憋屈的方式暂告一段落,另一场更为持久和消耗心神的“战争”——关于如何赡养奶奶韩玉兰——又拉开了序幕。
奶奶年事已高,脾气却愈发古怪暴躁,像一颗行走的不定时炸弹,到谁家都能把日子搅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她骂起人来,词汇之丰富、用语之恶毒,足以让最泼辣的妇人都自愧弗如,常常骂得儿女们头皮发麻,连小孩子听了都想上去给她几脚。
经过家族会议(更像是一场诉苦大会和甩锅大会)的“民主”商议,最终决定:让奶奶住到我家来!理由看似充分:父亲是奶奶的儿子,赡养天经地义;母亲脾气好,有耐心,而且我家房子相对宽敞点(其实是破得没人愿意来住)。其他兄弟姐妹则共同出钱,算是给母亲的“辛苦费”。
这个决定一经宣布,我清楚地看到母亲脸上那瞬间掠过的绝望和认命。父亲闷着头,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而姑姑、叔叔、伯父伯母们,则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仿佛甩掉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五叔张建业是交管所的经理,家住的是干部小区,最重脸面。可奶奶才不管这些。有一次,不知因为什么小事触怒了她,她站在五叔家装修精致的楼房里,掐着腰,指着五叔五婶的鼻子破口大骂,从祖宗八代骂到子孙后代,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
五婶赵丽娟是个知识女性,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讲究,极要面子。她对付奶奶的方式是“非暴力不合作”——躲!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戴上耳机,任凭奶奶在外面如何“敲锣打鼓”,我自岿然不动。结果奶奶愣是能对着紧闭的房门,骂上整整一上午!
直到对门的邻居实在受不了,敲开门,委婉地问:“张经理,你们家…这是和老太太吵架了?这一上午没停啊…”
五叔一脸尴尬,看向五婶。五婶摘下耳机,一脸无辜:“没有啊?谁吵架了?妈她…可能自己心情不好吧…”心里却憋屈得要命。
五婶曾偷偷告诉五叔,奶奶有听墙根的毛病,尤其喜欢半夜蹲在他们卧室门外。五叔起初不信:“瞎说!娘那么大年纪了,干这个干嘛?”直到有一天晚上,夫妻俩正准备休息,五叔一抬头,赫然看到卧室门下方的缝隙里,清晰地映着一个佝偻的人影!五叔气得头皮发麻,猛地拉开门!奶奶正蹲在外面,猝不及防,差点摔倒。
“娘!您大晚上的不睡觉,蹲在这干嘛呢?!”五叔强压着火气。
奶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嘟囔着:“我…我找拖鞋…”
“拖鞋在您自己屋里!回去睡吧!我们明天还要上班!”五叔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最严重的一次,奶奶骂得实在不堪入耳,连最孝顺的五叔也终于被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怒火,失去理智地抬手给了奶奶一巴掌!那一巴掌之后,五叔自己也愣住了,随即陷入巨大的痛苦和自责中。但奶奶在五叔家,是彻底待不下去了。
于是,奶奶被送到了小叔家。小叔常年跑车在外,家里只有胆小怯懦的小婶李秀英和年幼的堂弟。小婶对奶奶那是处处小心,事事谨慎,恨不得把她当老佛爷供起来。可奶奶依旧能找出茬来。
有一次,奶奶把自己几件旧衣服塞在了床垫底下,时间久了忘了。她翻箱倒柜找不着,立刻认定是小婶偷了她的“宝贝”,堵着厨房门骂:“李秀英!你个丧良心的!你把我的衣服偷哪去了?是不是拿去给你相好的了?!你个不要脸的贼婆娘!”
小婶被骂得眼泪汪汪,百口莫辩,只能哭着给我爸打电话诉苦:“四哥…我真没拿娘的衣服…我天天伺候她吃喝,哪敢动她东西啊…她天天这么骂…我…我没法活了啊…”
最终,这个“烫手山芋”还是滚回了我们家。
奶奶住进我家后,类似的“战争”几乎每天都在上演。她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要害她,偷她东西。她精力旺盛得惊人,白天睡足了,晚上就开始“巡逻”。
有一次半夜,母亲睡得正沉,迷迷糊糊一翻身,猛地看见床头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黑影!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她看清是奶奶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衣,戴着她那顶标志性的白卫生帽,像幽灵一样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啊——!”母亲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她猛地坐起身,捂住狂跳的心口,声音发颤:“娘!您…您半夜不睡觉,站在这干嘛?!人吓人,会吓死人的您知不知道啊!”
奶奶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而阴沉:“我看看你们背着我吃啥好东西…”
父亲被吵醒,打开灯,看到这场面,也是又气又怕,忍不住吼道:“娘!您又作什么妖?!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还有一次,邻居宋阿姨腿摔伤了,刚恢复不久,来我家串门。坐久了腿有点麻,起身时没站稳,踉跄了一下,顺势就坐在了父亲的床沿上,想缓一缓劲。就这么一两分钟的功夫,站在一旁的奶奶不乐意了,她走到朱阿姨身后,用手使劲戳朱阿姨的后背,小声地、但足够清晰地嘟囔:“哼!瘸着个腿,怎么就看上她了?跑人家男人床上坐着…”
宋阿姨当时脸就臊得通红,尴尬得无地自容,赶紧挣扎着站起来走了。后来这事传开,成了家族里的一个笑话,姑姑婶子们听了,都是哭笑不得:“咱娘这疑心病…真是一点没变…”
面对奶奶无休止的谩骂和折腾,父亲的忍耐也到了极限。一次,奶奶又因为一点小事骂得极其恶毒,连带着把母亲和我也捎上了,言语不堪入耳。父亲终于爆发了,猛地冲过去,抬手就给了奶奶一耳光!虽然事后父亲也后悔不已,蹲在门口抱头痛哭。但邻居朱叔过来劝解时,也只能无奈地说:“大娘啊,不是建生不孝…您看看您骂的这都是什么话…换了我,我也受不了…您这儿子儿媳尽心尽力照顾您,您得知足啊…”
尽管奶奶如此难以伺候,母亲却展现出了惊人的忍耐和智慧。她发现奶奶代谢快,容易饿,就变着花样给她准备加餐,烤肉串、做焦米团,但每次都假装是“顺便”做的,从不让奶奶觉得是特意为她,以免触动她敏感的神经和强烈的自尊心。
在一次家族聚会上,大伯看着面色红润的奶奶,还欣慰地说:“看来娘在老四家过得不错,面色好,精神头也足。”
五叔在一旁苦笑:“我的好大哥,您是没见她精神旺盛的时候!那骂人的力气,我都自愧不如!”
当我小声说出我的观察:“其实…想让奶奶不骂人,就得准时准点给她弄好吃的,还得合她口味,最关键的是,不能让她知道我们知道她馋…”时,所有长辈都愣住了,惊讶地看着我。
大伯感慨地拍拍我的头:“没想到碧华你这么细心!真是难为你了!老四,爱景,娘就多拜托你们费心了!”
父亲闷闷地“嗯”了一声,母亲则疲惫地笑了笑。照料奶奶的重担,就这样以一种中国家庭特有的、混合着责任、无奈、抱怨与亲情的复杂方式,落在了我家,主要落在了我母亲爱景那本就瘦弱的肩膀上。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硝烟远未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