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巴车与抽奖的手(2/2)
六婶紧紧攥着我的手,手心汗湿而粘腻。她不停地往前张望,嘴里念叨着:“快到了快到了…妞,记住了啊,手往深的摸!摸那厚的、硬实的!感觉不一样的!”
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队,腿都站酸了,终于轮到了我们。六婶紧张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揉得皱巴巴的毛票,数出宝贵的四块钱,塞到工作人员手里,换来两张薄薄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刮奖卡。她看也不看,立刻把它们塞到我手里,几乎是把我推到了那个昏暗的、深不可测的摸奖箱前。
“快!妞!手气壮!给婶子摸个大奖出来!”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那只小小的手上。我能感受到背后人群灼热的期待,那目光几乎要将我的脊背烫穿。我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将手伸进那个神秘的箱口。里面塞满了冰冷的、光滑的卡纸。我记着六婶的嘱咐,手指避开表面,努力向深处探去,摸索着那些感觉更厚实、更硬挺的卡片。我的心怦怦狂跳,仿佛要挣脱胸腔。
终于,我摸定了两张,用力将它们抽了出来!
六婶一把抢过去,指甲因急切而显得有些狰狞,她几乎是戳着刮开那层薄薄的银粉涂层——
第一个:“谢谢参与”。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第二个:“谢谢参与”。
她脸上的红光和光彩,像被冷水泼灭的炭火,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片灰白。
“呸!啥破手气!白瞎了我四块钱!真是晦气!”她猛地甩开我的手,脸上的失望和迁怒毫不掩饰,仿佛是我故意抽空了奖。刚才许诺的“大雪糕管够”早已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她拉着脸,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扭头就挤出了人群,甚至没回头看我一眼。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奖券冰凉的触感。周围人群的欢呼声、叹息声、喇叭的喧嚣声,仿佛瞬间被抽离,变得遥远而模糊。一种巨大的失落和孤单感包裹了我。那短暂的、被寄予厚望的“福星”感觉,像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消失得无影无踪。我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跟在她身后离开了广场,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照不进心里的那份冰凉。
这份被利用后又轻易抛弃的感觉,比父亲扔过来的鞋更让我感到刺痛。它让我过早地明白,成年人的世界,他们的“好”与“坏”,常常是如此现实和易变。
第二天下午,五叔风风火火地闯进奶奶家,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五叔一把抱起我,原地转了个圈。
“妞!走!跟五叔抽大奖去!今儿头奖是台小天鹅双缸洗衣机!你五婶念叨半年了!”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帮五叔抽中了,五叔给你买一箱子膨化雪糕!管你吃到腻!”
五叔把我扛在他宽厚的肩膀上,让我看得更远。他不停地往前张望,嘴里念叨着:“快到了快到了…妞,记住了啊,手往深的摸!摸那厚的、硬实的!感觉不一样的!”“快!妞!手气壮!给五叔摸个大奖出来!”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终于,我摸定了一张,感觉它似乎格外厚实,用力将它抽了出来!
五叔一把抢过去,手指因急切而微微发抖,他几乎是戳着刮开那层薄薄的银粉涂层——
奖区号码慢慢显露:884。
他愣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远处张贴的巨大红榜,手指哆嗦着一个个数字对过去——一等奖:884。小天鹅双缸洗衣机一台!
“中…中了?!!”五叔的眼珠子几乎瞪出来,声音陡然拔高,破了音,“一等奖!洗衣机!是我家的了!是我家的了!!”
他狂喜地一把将我高高举起,原地疯了似的转了好几个圈!我的视野天旋地转,只看到他激动得扭曲的脸和周围人群瞬间爆发的羡慕的惊呼声。
“放炮!必须放炮!”五叔语无伦次地喊着,竟然真的从兜里掏出一挂早就准备好的、皱巴巴的小鞭炮,当场就点着了!
噼里啪啦的炸响和弥漫的青烟中,他兴奋得满脸放光,一把将那张代表着好运的奖券塞进最贴身的衣兜,还用力按了按。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猛地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两块钱塞进我手里:“妞!功臣!拿着!买糖吃!管够!”
说完,他直接拦下路边一辆路过的拖拉机,不由分说地把还在发懵的我抱到高高的车斗里,对司机大喊:“师傅!帮个忙!把这小功臣送回家!新华街那头!”那两块钱,在当时对我而言是一笔从未拥有过的“巨款”,我紧紧攥在手心,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载着晕乎乎的我,在无数道羡慕目光的注视下离开了广场。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回头望去,五叔还在兴奋地手舞足蹈,六婶也挤到了最前面。那一刻,世界是喧嚣而迷离的,巨大的不真实感包裹着我,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然而,我人生中高光的时刻,发生在那次“三优杯”检查期间。那天放学后,天色尚早,我和几个同学在学校外墙根下跳皮筋。其中几个女孩子,是附近部队大院的子弟,平时就带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她们看我跳得好,又想起我成绩差、总不写作业,便互相使了个眼色,合伙来抢我的皮筋,还故意用难听的话奚落我。
“哟,还会跳皮筋呢?作业写完了吗?”
“就是,老师都不稀得说你了,还有脸玩?”
“把皮筋给我们!你不配玩!”
她们推搡着我,试图抢走我手里的皮筋。若是平时,我或许就忍气吞声地让了。但那天,也许是长期压抑的委屈找到了出口,也许是骨子里那份来自爷爷的倔强被点燃了。我是遇强则强的性子。
我猛地攥紧皮筋,后退一步,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毫不畏惧地迎向她们。夕阳的余晖勾勒出我紧绷的侧脸。
“你们,”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却带着一种冷硬的力量,“你们是一个一个的来,还是一起来?我都奉陪。”
那几个女孩显然没料到我会反抗,一时愣住了。
我乘胜追击,目光扫过她们变得有些慌乱的脸,声音提高了几分,清晰地砸在黄昏的空气里:“你们最好想想你们的所作所为!好好想一想!会不会给你们那当兵的爸妈脸上抹黑!”
这句话像一句精准的咒语,瞬间击中了她们。部队大院的孩子,最在乎的就是父母的脸面和荣誉。她们的脸霎时白了,互相看了一眼,气势顷刻间土崩瓦解。最终,她们什么也没说,悻悻地松开手,像斗败的小公鸡一样,灰溜溜地快步走开了。
我独自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橡皮筋,胸口剧烈起伏。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我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炽热的畅快淋漓。那是我第一次,不是通过哭泣和隐忍,而是通过冷静的抗争,扞卫了自己小小的尊严。
虽然回到家,等待我的可能依旧是洗衣机的轰鸣和父亲的牌局,但那个黄昏墙根下的胜利,像一粒微小的火种,悄悄埋进了我的心底。它让我模糊地意识到,即便身处泥泞,人也可以选择挺直腰杆。这份悄然滋长的力量,微弱,却真实,开始默默滋养我未来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