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心灯不灭:闰六月的故事 > 第2章 瓦匠的酒与奶奶的棍棒

第2章 瓦匠的酒与奶奶的棍棒(2/2)

目录

她顿了顿,像想起什么高兴的事,脸上闪过一丝久违的光彩,声音也轻快了些:“爹,您还记得我以前在厂里文艺汇演唱歌不?那时候我穿着白衬衫蓝裙子,一站到台上,底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可我一开嗓,所有人都安静了,都看着我唱。车间主任都说,我这嗓子不去文工团可惜了。”她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自己,但是很快,那光亮又黯淡下去,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好了好了。”爷爷拍拍母亲的肩,刻意用轻松的语气打断那即将弥漫开的伤感。“好汉不提当年勇!去炖猪蹄吧,多放点黄豆妮子爱吃。”

然而奶奶的世界似乎永远困在眼前的方寸之地。她可以因为邻居一句无心的玩笑而耿耿于怀数日,也可以因为母亲下夜班白天补觉时故意弄出一点声响而摔摔打打,指桑骂槐整整一个上午。她对我好的时候会偷偷塞给我一块快融化了的糖,坏的时候则会因为我摔破一个碗儿就骂我是“讨债鬼。”她的情绪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让年幼的我时常感到无所适从,只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晚霞的余晖洒进院子,这时候爸爸下白班回来:“这么香,做什么好吃的啊?”猪蹄的浓香已经弥漫开来。爷爷看看爸爸没说话。我脆脆的声音告诉他:“爸爸,爷爷让炖猪蹄吃。”一家人围坐在小桌旁,气氛难得地缓和。

奶奶虽然板着脸,但也给我夹了一筷子炖的烂糊的黄豆。妈妈脸上有了点血色,心情似乎好了些,轻轻哼起了歌,那调子婉转悠扬,确实好听。

我听得入迷,也忍不住跟着咿咿呀呀地学。可一张嘴,调子就跑到天边去了,声音又尖又扁,像拉锯一样“劈啦”声作响,完全不在一个音律上。

妈妈噗嗤一声笑了,温柔地摸摸我的头:“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这可真是随了你爸了,五音不全,调子都能跑到姥姥家去了!”

奶奶立刻撇撇嘴,发出“嘁”的一声嗤笑。连埋头啃猪蹄的爸爸都抬起头来,瓮声瓮气地调侃:“可不是,这嗓门,以后喊我回家吃饭道是一把好手,准能穿透三条街!”

在大家善意的哄笑中,我瘪瘪嘴,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却暖融融的。这样的时刻,在这个家里,显得格外珍贵。

在这时,爷爷喝了一口白酒,用那种极少见的、带着身侧痛楚与恨意的语气,对我讲起了那段埋藏心底的往事。

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那时我还年轻,为了生计,在街边支起了个小吃摊,手艺好,生意本不错。一队日本兵来了,蛮横地吃光了所有东西,不仅一分钱不给;为首的矮胖小队长还嫌味道不好,抬手就要砸摊子打人。我那时血气方刚,一股热血在直冲头顶,抄起手边的挑担铁棍,反抗间失手打死了那个小队长。刹那间,枪栓声响成一片,其他日本兵嚎叫者要当场枪毙我。千钧一发之际,我仗着对地形的熟悉,拼命狂奔,躲到一辆废弃卡车的巨大轮胎靠里的那一侧,蜷缩在冰冷的阴影里。要我偿命,多么可笑!在我们自己的地盘被些日本鬼子欺负死,还不能给自己讨一个公道!好在我们国家抗战胜利了。”他猛的又灌了一口酒,眼睛通红。“他们对着车打枪,我听见子弹打在铁皮上的声音,砰砰砰…几枪后,没找到我,听着外面杂沓的皮靴声和凶狠的叫骂声擦身而过;才堪堪捡回一条命。我算死里逃生躲过一劫!”

说到最后,爷爷的声音哑了下去,那双见过太多风霜的眼睛里,翻涌着刻骨的恨与后怕。

他紧紧攥着我的手一字一句的说:“妮子,记住这仇!咱跟那些东洋日本鬼子军阀,是血仇!他们不讲理,欺凌弱小;是天底下最坏的王八糕子!将来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国家需要,咱能真刀真枪上场杀敌,爷爷第一个报名,只要这身子骨还能动!首先要学习日语。但是要记住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学会日语就能听懂他们的话,让日本骗我们都没门,省得他们当面骂你、算计你,你还像个傻子一样咧着嘴笑,不知道人家在说什么。咱不能吃第二次亏!”这番话,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在了我幼小的心灵上。从此,我对那岛国军阀的行径深恶痛绝,而爷爷那双在诉说往事时燃烧着怒火与坚毅的眼睛,也成了我对于“家仇国恨”最初、最具体的认知。

就在这时,奶奶尖利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张连修!你又跟孩子胡说八道什么!整天打打杀杀的,教坏孩子!”

爷爷立刻吼回去:“老子教孙女记住国仇家恨,有啥不对!你个妇道人家懂个屁!”“就你懂!就你能耐!有本事真去杀两个鬼子给我看看!”

“你以为我不敢?!”

母亲连忙拉住爷爷的胳膊:“爹,少说两句,喝酒,喝酒。”

我抬头看着爷爷激动的面容,再看看厨房门口奶奶不满的表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些听不懂的日语,打鬼子的故事,妈妈好听的歌声和我“劈啦”的跑调,还有大人复杂的情感,都像院外嘈杂的叫卖声一样,交织成我的童年、最鲜活的记忆。

而生活的裂缝,已悄然蔓延。父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烟酒气却越来越重。他眼神闪烁,脾气变得比爷爷更加阴晴不定。终于有一天,几个陌生男人找上门来,堵着门口气势汹汹地讨要一笔“赌债。”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恐惧”的滋味。奶奶的骂声、母亲的哭泣、父亲的沉默和讨债人的狞笑,混杂在一起,就那个傍晚被扯得支离破碎。

“张建生!给老子滚出来!欠的钱今天再不还,把你家锅砸了!”为首的男人一脚踹在门上。

奶奶吓得脸色苍白,躲在门后不敢出声。母亲紧紧搂着我,浑身发抖。

爷爷闻讯从外面赶回来,他那高大的身影往门口一站,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那双喷火的眼睛扫视着来人,那双曾面对过日本兵刺刀的眼睛,自有其骇人的力量。眼睛瞪得如铜铃:“干什么!谁敢砸我家锅!”那几人被爷爷的气势镇住片刻,但很快又嚣张起来:“老东西,让你儿子出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欠多少钱,我还!”爷爷斩钉截铁,“但是你们谁敢动我家一砖一瓦,我先砸断谁的腿!”

母亲急得拉爷爷的衣角:“爹,您哪来的钱……?”

爷爷不理,继续对那几人说:“明天这个时候,来拿钱!现在,给我滚!”

那几人面面相觑,最终悻悻地撂下几句狠话走了。

奶奶这才敢出来,带着哭腔说:“你个死老头子充什么大头!咱哪来的钱还债啊!”

爷爷转身,深深看了一眼,沉声道:“小景,带妮子进屋去。

“那一刻,我看着爷爷坚毅的背影,突然明白这个院子里短暂的温馨歌声和猪蹄的香味,终究被现实的债务和争吵所取代。那充斥着爷爷的酒、奶奶的棍棒、父亲的债务、母亲的天赖之音和自己“劈啦”的唱歌声跑调的童年,正在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提前走向终结。爷爷也是在这一年病逝。我记得我踩在砖上往棺材里看问妈妈:“爷爷为什么躺在木屋子里睡觉啊?”之后不知道谁把我给抱走了。从那以后再也想不起和爷爷有关的事情了。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