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闰六月的序曲(2/2)
(二)窗外的告白
直到一个周六的下午,厂里放假。母亲和小姐妹们约着去文化宫看宣传电影。散场时,天色已近黄昏。康师傅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等在文化宫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爱景,等等,俺…俺有话跟你说。”他鼓足了勇气,声音有些发紧,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包。
小姐妹们嬉笑着推了母亲一把,挤眉弄眼地跑开了。母亲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低着头,手指绞着麻花辫的梢儿,跟着康师傅走到僻静的墙根下。
康师傅把那个还温热的纸包塞到母亲手里,声音低沉而认真:“爱景,这半年…其实没啥粥,也没啥包子…都是俺…俺自个儿想法子弄来的。俺…俺喜欢你,中不中?俺想跟你…处对象。”
纸包里是两个烤得焦黄喷香的红薯。母亲握着那滚烫的红薯,感觉那股热流一直烫到了心里。她抬起头,撞上康师傅那双真诚又紧张的眼睛,那双总是默默注视着她的眼睛。她心里的那层窗户纸,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捅破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甜蜜和慌乱的暖流席卷了她。
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像天边的晚霞,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却清晰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一刻,康师傅的眼睛像被点亮的星星,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彩。他搓着手,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会憨憨地笑。
然而,这刚刚萌芽的恋情,很快遇到了狂风暴雨。康师傅回家郑重地跟父母说了这事。康家父母一听女方姓“朱”,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
康师傅的父亲,一位读过几天老私塾、颇为迷信的老人,把旱烟袋在鞋底磕得砰砰响,斩钉截铁地说:“不行!绝对不行!朱吃康(猪吃糠)!这像什么话?!这姓上就犯冲!这是要败家的!咱老康家绝不能娶个姓朱的媳妇进门!”
无论康师傅如何解释“爱景”这个名字多么好,姑娘人品多么贤惠,老人就认准了这个死理,坚决不同意。而母亲这边,我的姥爷朱祥林托人打听了康家的情况后,也皱紧了眉头。康家祖上是小地主,成份不好,在那个年代,这是一道沉重的枷锁。
姥爷吧嗒着旱烟,对母亲说:“景啊,那康技术员人是不错,可他家里那成份…是污点啊!咱家可是清清白白的工人阶级!你跟他处对象,将来要受牵连的!你哥还在争取入党…不能因为他,耽误了一大家子前程!”
母亲的心,一下子从云端跌入了冰窖。
就在这时,经人介绍,奶奶韩玉兰相中了母亲。奶奶那时是街道积极分子,根正苗红,性子泼辣能干,却偏偏看不上温柔秀气的母亲,总觉得她“太娇气”、“不像能过日子的人”。但她又怕自己儿子张建生——也就是我父亲——年纪大了(当时二十八岁),在农村已算大龄,怕他“犯错误”,急于给他找个媳妇拴住他。
父亲张建生那时在肉类供销社上班。一次醉酒后,他竟然用最错误的方式“强要”了母亲。事后,他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混账和得意对奶奶说:“娘!这下生米煮成熟饭了!我看你还咋拦我!我就认定她了!我都二十八岁了,你这个不同意,那个不同意。你到底想干嘛?老是拦着!”
奶奶气得捶胸顿足,却又无可奈何。为了颜面,也为了尽快了结这桩丑事,她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开始张罗婚事。
姥爷朱祥林这边,正为舅舅的婚房发愁。家里房子紧张,舅舅年龄不小了,没说上亲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没像样的新房。奶奶家托人来提亲,许下的彩礼颇为丰厚,还暗示结婚后可以帮衬舅舅。姥爷动了心,把母亲叫到跟前:
“景啊,事已至此,那张建生虽然混账了些,但他家是吃商品粮的,两个哥哥都是部队干部,家里有本事的人多。你嫁过去,日子差不了。再说…你哥哥等着房子结婚呢…你定了亲,搬出去,正好把房子腾出来…算爹求你,为了这个家…”
母亲如遭雷击。她哭着抗争过,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她想起康师傅温暖的眼神和滚烫的红薯,想起那些清晨的豆浆油条,心像刀绞一样疼。可一边是失身的屈辱和父亲的哀求,一边是渺茫无望的爱情,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反抗这命运的巨大车轮?
最终,她眼泪流干了,心也死了。她像个木偶一样,被家人搀扶着,去拍了结婚照。照片上,她穿着借来的红罩衫,脸上没有一丝笑容,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是一片死寂的灰烬。
婚礼那天,迎亲的自行车队来了好多辆,车把上都系着大红花。奶奶觉得丢人,只派了一辆拉砖的架子车,铺上一床旧褥子,就算迎亲了。爸爸和爷爷把奶奶用架子车的主意否决了,全部用自行车迎亲。母亲穿着那件红罩衫,坐在自行车上,听着车铃作响,像在碾碎她所有的青春和梦想。
而就在同一天,那个姓康的技术员,在得知母亲出嫁的消息后,一个人关在屋里,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虽被邻居发现及时送医抢救了回来,但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人瘦脱了形。
这些,都是很久以后,一位曾是康家邻居的阿姨,在一次偶然遇到母亲时,红着眼圈告诉她的。那位阿姨说:“小康醒来后,千叮万嘱,让我们千万别告诉你。他说…说不能给你添麻烦,让你好好过日子…他希望你永远都不知道…”
母亲听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站在原地,久久动弹不得。冬日的寒风刮过她的脸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冷意,只有心口那片,像是被烙铁烫过,留下了一个永久的、疼痛的烙印。
三年后,听说康师傅身体恢复后,在家人的安排下,也结婚了。母亲得知这个消息后,一个人躲在屋里,默默地流了一场眼泪。那眼泪里,有痛,有悔,有憾,但也有一丝解脱。她希望,那个曾经给过她温暖和真心的人,也能获得俗世的平安和幸福。
母亲的故事讲完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她叹息。她抬手,轻轻抹去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泪光,低下头,继续缝补手中那件永远也补不完的衣服。
阳光依旧温暖,可屋子里却仿佛弥漫着一股来自遥远过去的、淡淡的忧伤。我依偎在母亲身边,似懂非懂,却第一次清晰地触摸到了母亲那鲜活青春下的、深藏的悲剧底色。她那秋波灵动的眼睛,曾映照过怎样的星河与绝望?她那清脆的笑声,又如何被命运的砂轮磨成了如今的沉默?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母亲不再仅仅是母亲,她也是一个有着自己惊心动魄故事的女人。而她的故事,从一开始,就写满了时代的无奈、家庭的牺牲和一个女子在命运洪流中,那份无声却巨大的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