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离别的忧伤（1/1）
初八的清晨，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为大哥一家饯行聚餐的饭菜余香，以及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离愁。天刚蒙蒙亮，张建军、苏晚晴抱着尚在熟睡的安安，还有即将返回插队地点的苏晓岚，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出发去公社搭乘早班车。
院子里，全家人都起了个大早相送。母亲和奶奶拉着苏晚晴的手，一遍遍叮嘱路上小心，照顾好安安；父亲和爷爷拍着张建军的肩膀，说着男人们之间简单却沉甸甸的嘱咐；二叔二婶提着准备好的干粮和煮鸡蛋；红兵红军揉着惺忪睡眼，依依不舍地跟“城里大伯”和“好玩弟弟”告别。
念念站在人群稍后，目光却更多地落在晓岚姐和……三哥建党身上。
晓岚姐换回了她那身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背着简单的行囊，短发利落，眼神明亮，虽有不舍，却更透着一股即将返回“战场”的坚毅。三哥建党则沉默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屋檐下，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根柴火棍，目光始终追随着晓岚的身影，嘴唇抿得紧紧的，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终于，告别的时刻到了。张建军一家和晓岚坐上了二叔赶来的、铺了厚厚稻草的牛车。车子缓缓启动，碾过尚未完全融化的冻土，发出吱呀的声响。车后是家人们挥动的手臂和渐次响起的、压抑着的叮咛与道别声。
就在车子即将拐出村口的那一刻，一直沉默的三哥建党，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拔腿追了上去！
“晓岚！”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清晨寂静的村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牛车停了下来。车上的人都回过头。晓岚从车沿边探出身，有些惊讶地看着追到车边的建党，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建党跑到车前，气息有些急促。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比念念上次看到的那个似乎大一点，塞到晓岚手里，脸涨得通红，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车上的晓岚和近处的念念听见：
“这个……给你路上吃。还有……上次那个平安扣，要是……要是戴着还顺手，就……就留着。在外头，一定照顾好自己。信……信我会按时写。”
晓岚接过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布包，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建党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泛红的脸膛，还有那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诚挚的眼睛。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褪去了平日里的一些爽利，多了几分温柔和了然。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清脆：
“嗯！我知道。建党哥，你在家也是。木工活别太累，学习也别落下。我等着看你的……新图纸。”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念念和家人，最后又落回建党脸上，轻声却坚定地补了一句，“你的信，我也会等。”
短短几句话，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却仿佛已经说尽了千言万语。建党眼中的紧张和忐忑，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和光亮取代，他重重点头，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傻气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牛车再次启动，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覆雪村路的尽头。建党还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手里紧紧攥着晓岚刚才悄悄塞回给他的一小卷什么（像是一张折叠的信纸），脸上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送行的人群慢慢往回走，带着离别的空落。念念走到三哥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建党这才回过神，低头看着妹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三哥，晓岚姐给你的？”念念指了指他手里。
建党连忙将那小卷纸小心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脸上又红了，却不再躲闪，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
“真好。”念念由衷地说。她能感觉到，三哥和晓岚姐之间，已经达成了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和承诺。这种感情，不是少年人一时的冲动，而是在书信往来中沉淀下的理解，在共同鼓励中生发出的倾慕，是在离别时依然能给予对方力量和方向的牵挂。
回到家，气氛有些安静。母亲和奶奶还在为大哥一家的离开而伤感，坐在堂屋里抹眼泪。父亲和爷爷抽着闷烟。二叔二婶去忙活早饭了。红兵红军似乎也被离别情绪感染，少了往日的嬉闹。
只有三哥建党，仿佛变了个人。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劈柴或看书，而是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再出来时，他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沉静而专注的神情。他跟父亲和爷爷打了声招呼，说去后山看看前几天布的套子有没有逮到野兔（给家里添点肉食），便背着筐出了门。
念念注意到，三哥出门前，特意将晓岚姐还给他的那小卷纸，小心翼翼地夹在了他正在自学的高中代数课本里。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真好，她想。三哥有了更明确的目标和动力了。
果然，从那天起，建党学习起来更加拼命。白天，他承担了家里大部分重活，喂猪、挑水、清理猪圈鸡舍、修缮农具，一样不落，干得比以往更卖力、更仔细。晚上，油灯下，他埋首书本的时间更长了，遇到难题时不再轻易皱眉放弃，而是反复演算、琢磨，常常到深夜。他还开始更系统地整理自己的木工心得，尝试将一些几何、力学知识与实际木工技巧结合，画一些简单的结构草图，虽然粗糙，却能看出他的用心。
偶尔，他会拿着晓岚留下的、夹在书里的那张纸（念念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张晓岚从插队的地方带回来的、简易的当地地图，上面用铅笔标注了几个她常去劳动和学习的地方，还有一句简短的鼓励：“路虽远，行则至。”）看一会儿，眼神坚定，然后继续投入学习或劳作。
二哥建国私下里对念念感慨：“你三哥这回，是真的有股劲儿了。以前学习是为了不落后，是为了家里，现在……好像多了点什么。”
念念点头：“是为了能和晓岚姐并肩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