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守岁,远望(1/1)
除夕这天,雪又细细碎碎地飘了下来,不大,却足够将柳树沟的屋瓦、柴垛、田埂温柔地覆上一层洁净的新白,映衬着家家户户门楣上崭新的红对联和窗棂上鲜艳的剪纸,年的色彩格外浓烈分明。
张家老院从清晨起就进入了最后也是最热烈的忙碌节奏。堂屋里,毛主席像下的方桌被擦得锃亮,摆上了花生、瓜子、糖果和自家炒的南瓜子。灶间里,蒸汽氤氲,最后几样硬菜正在锅里咕嘟着,浓郁的肉香、鱼鲜、蒸糕的甜香交织在一起,霸道地弥漫到院子的每一个角落。爷爷带着父亲和二叔,在堂屋正中挂上了家谱轴子,摆好了祭祖的香烛供品。奶奶和母亲则领着二婶、林雪,将包好的饺子(猪肉白菜馅和少量的三鲜馅)整整齐齐码放在盖帘上。
念念也没闲着,她负责写一些小的“福”字和吉祥话,贴在米缸、水缸、衣柜、猪圈鸡舍上。红兵红军经历了前日的“笤帚教育”,今天格外老实乖巧,让帮忙递东西就跑得飞快,让去贴对联就仔仔细细抚平边角,眼神偶尔瞟向被二婶锁在柜子顶上的那包鞭炮,带着无限的渴望,却再不敢造次。
傍晚时分,天地间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和雪光温柔地吞没,村子里零零星星响起了吃年夜饭前的鞭炮声。张家堂屋的大方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整只炖得烂熟的鸡、红烧鱼(寓意年年有余)、硕大的酱肘子、油光发亮的扣肉、清炒后院“火坑”出的碧绿小青菜、自家做的豆腐丸子、凉拌粉丝、炸春卷……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爷爷坐在主位,左边是父亲、二叔、建国、建党,右边是奶奶、母亲、二婶、林雪,小辈们挤在下首和侧边。油灯、煤油灯、加上特意点起的两支红蜡烛,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照得红彤彤、暖洋洋。
“都齐了,动筷子吧。”爷爷端起面前的小酒盅,里面是自家酿的米酒,“今年,家里人都平安,地里收成不错,副业也有起色,念念读书争气,红兵红军知道上进了,建国在镇上稳当了,建党也回来了。虽然军子他们没能回来,他外公也有军务在身,但咱们的心是在一块儿的。这第一杯,敬祖宗保佑,敬咱们一家人的努力,盼着来年更好!”
“敬祖宗!盼更好!”男人们跟着举杯,女人们也以茶代酒,孩子们捧着甜水,共同饮下这团圆和祝福的第一口。年夜饭就在这样热闹而温馨的气氛中开始了。大人们互相夹菜,说着吉祥话,孩子们则埋头苦干,尤其红兵红军,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眼睛还盯着盘子里的肉。念念小口吃着,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
饭毕,收拾完碗筷,一家人围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上,守着炭盆,准备“守岁”。爷爷和父亲、二叔抽着烟,聊着开春的农事和队里的计划;奶奶、母亲、二婶和林雪手里拿着针线活计,低声拉着家常;建国和建党在棋盘上摆开了阵势;红兵红军起初还精神,不一会儿就开始小鸡啄米似的打瞌睡,被二婶赶去里屋先睡了。
念念却毫无睡意。她悄悄回到自己屋里,点亮油灯,从抽屉深处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信纸和那几本用旧报纸仔细包裹好的、她精心挑选和整理过的高中复习资料(有些是她自己的课本和笔记,有些是托二哥从镇上旧书摊或老师那里寻来的)。她摊开信纸,深吸一口气,开始给远在部队的大哥大嫂,还有插队的晓岚姐姐写信。
大哥、大嫂、晓岚姐姐:
过年好!
家里刚吃完年夜饭,很丰盛,有鸡有鱼有肉,还有娘和二婶包的饺子,可香了。爷爷奶奶、爹娘、二叔二婶、二哥二嫂、三哥、红兵红军,我们都在。爷爷喝了点酒,脸膛红红的,话也比平时多,一个劲儿说今年好,盼着来年更好。我们都想你们,想安安,想晓岚姐姐。爷爷念叨说,要是军子和他媳妇、重孙子,还有晓岚丫头都在,这桌子就真圆满了。
家里一切都好。爷爷奶奶身体硬朗,爹娘也好。队里的“火坑”和饲料改良,乡亲们都用上了,都说好。咱们家后院我那块试验田,开春准备种点新品种。红兵红军现在学习可努力了,上次考试得了不错的分数,二叔二婶可高兴了,竹条子都省了。三哥在家帮着干活,也重新捡起书本,从初中的知识开始复习,很用功。我在镇上中学挺好的,老师同学都照顾,学习没落下。
大哥,你在部队要保重身体。大嫂,带安安辛苦吗?安安是不是又长高了?会不会说更多话了?念念给他留了好多好玩的小石头和漂亮鸡毛。晓岚姐姐,你在那边一切都好吗?插队生活肯定很辛苦,要照顾好自己。
……有件事,念念想跟大嫂和晓岚姐姐说说。我在镇上,看到一些以前的老课本和资料,觉得里面的知识很有用,不管什么时候,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正好手边有一些,就抄录整理了一些,随信寄给你们。闲着没事的时候,可以翻翻看看,就当温故知新,解解闷也好。现在形势慢慢在变,多储备点知识在脑子里,心里也踏实些。(此处念念斟酌再三,写得很隐晦,但相信大嫂和晓岚姐能懂。)这些资料你们自己看看就好,不用跟别人提起。(她特意强调。)
新的一年,祝大哥工作顺利,再立新功!祝大嫂青春永驻,笑口常开!祝安安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祝晓岚姐姐一切顺遂,早日回家团聚!我们都盼着你们平安,盼着早日团圆!
小妹:念念
除夕夜
写完后,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语气自然,那份提醒和资料的馈赠既表达清楚,又不会留下任何可能引起麻烦的把柄。然后将信纸折好,和那包沉甸甸的资料一起,放进一个更大的信封里封好。这封信,要等年后邮路恢复才能寄出了。
做完这些,她吹熄油灯,回到堂屋。守岁已近尾声,炭火发出暗红的光。奶奶和母亲已经靠着墙打起了盹,二婶也在点头。爷爷和父亲还在低声说着什么,建国和建党的棋局也接近尾声。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夜空如墨洗过一般,点缀着几颗格外明亮的寒星。远处,不知哪家守到最后,点燃了迎接新年的第一挂长鞭,“噼里啪啦”的脆响在寂静的山村夜空中炸开,格外清晰,随即引来更多的、零星的呼应,很快连成了片,宣告着旧岁的终结与新年的正式降临。
“过年啦!”红兵红军被鞭炮声惊醒,揉着眼睛从里屋跑出来,兴奋地喊着。
所有人都醒了,脸上带着笑意和崭新的期待。开门,迎春(一种习俗),清冷的空气带着鞭炮的火药味涌进来,精神为之一振。
念念站在门口,望着夜空中闪烁的星子和逐渐稀疏的鞭炮火光,手里仿佛还残留着写信时笔杆的触感。大哥、大嫂、晓岚姐,还有安安,此刻在做什么呢?他们收到信和资料,会明白她的心意吗?离那个可能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时刻,又近了一年。时间像脚下的雪,安静却坚定地累积、流逝。她必须抓紧,也必须帮助她在乎的人,一起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