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意外之人(2/2)
爷爷瞳孔微微一缩,紧紧盯着宋知远。
宋知远却不再多说,他后退一步,朝爷爷和奶奶又微微欠了欠身:“东西我送到了,这就走。以后……我也不会再来了,免得连累你们。”
说完,他转身,毫不犹豫地朝院门走去。脚步依旧虚浮,背影瘦削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枯草。
“老宋!”爷爷忽然喊了一声。
宋知远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保重。”爷爷的声音有些艰涩。
宋知远背对着他们,似乎点了点头,然后拉开院门,侧身闪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门外土路拐角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门重新关上。堂屋里,几个人还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包干草和那本旧书,久久无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有意外,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在这个人人自危、划清界限的年月,一个自身难保的“右派”,竟然会冒着风险,送来这点微不足道、却可能至关重要的“礼物”,并且留下那样一句警告。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奶奶先回过神来,指着地上的东西,声音有些发颤,“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爷爷弯腰,捡起那本《赤脚医生手册》,翻了两页。里面确实是密密麻麻的字和各种简图,纸张虽然发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他又拿起那包干草,打开报纸,里面是晒得干干的蒲公英和车前草,品相普通,却收拾得很干净。
“他是个读书人,”爷爷慢慢地说,手指摩挲着粗糙的书页,“心里……还存着点念想。”他抬起头,看向母亲,“秀兰,这书和草药,你收好。别让人看见。尤其是这本书。”
母亲连忙点头,上前小心地接过东西,像是接过两块烫手的炭,又像是接过了什么沉重的嘱托。她把书和草药包拿进里屋,藏在炕席最底下。
“爹,他的话……”母亲走出来,脸上忧色更重,“他说孙家和陈干事,想要的‘不止是出口气’……”
爷爷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旱烟杆,却没有点燃,只是用力摩挲着烟锅,眼神望着虚空,半晌才说:“树大招风。我当了这么多年大队长,得罪过人,挡过人的路。现在树倒了,想上来踹两脚、甚至想砍了当柴烧的,不会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认命:“宋知远……是见过风浪的人。他今天来,是还情,也是……提醒。”
提醒什么?提醒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提醒张家已经被某些人,当成了必须彻底踩下去的“障碍”或者“功劳”?
没有人再问。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乌云翻涌,终于飘下了冰凉的雨丝,淅淅沥沥地打在窗纸和屋檐上。
那场预料中的冷雨,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而宋知远这个不期而至的“客人”和他留下的东西与话语,就像这雨前的一道闪电,虽然短暂,却清晰地照亮了前路更深、更浓的黑暗,以及隐藏其中的、狰狞的轮廓。
张家院子里的沉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
我躺在炕上,其实并没有睡着。宋知远的话,一字不漏地飘进了我的耳朵。
“想要的,恐怕不止是出口气。”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我心里。结合前世模糊的历史认知,我明白,在即将到来的、更加狂热的浪潮中,单纯的私人恩怨,很容易被利用、被放大,成为进行“阶级斗争”的绝佳借口和“战果”。
孙家的攀咬,陈干事的推波助澜,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报复。爷爷这个前大队长,很可能成了某些人想要“立功”、想要“表现”、想要“清理”的目标。
而宋知远送来的书和草药,在这个缺医少药、动辄得咎的年代,可能是救命的稻草,也可能是引来祸端的“罪证”。
母亲把它藏了起来。这是一个正确的,却无比心酸的决定。
雨,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