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暗流下的日常(2/2)
“……我那苦命的桂花啊……死得不明不白……”
“婶子,你也别太伤心了,身子要紧……”
“我咽不下这口气啊!老张家……仗着是大队长……”
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怨毒。母亲搓玉米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节奏,只是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傍晚,父亲回来了,带回来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红糖和几块肥皂。肥皂是供销社的内部处理品,有些变形,但能用。红糖则是稀罕物。
“哪来的红糖?”奶奶惊喜地问。
“跟同事换的票。”父亲简短地说,把红糖递给奶奶,“给秀兰和念念冲水喝。”
他又拿出两本旧的《红旗》杂志,递给建军:“有空看看,学学上面的文章。”
建军高兴地接过去。在这个书籍匮乏的年代,任何有字的东西都是宝贝。
父亲洗了把脸,走到炕边看我。我醒着,睁着眼睛看他。他俯下身,用手指碰了碰我的脸蛋,脸上露出疲惫但温暖的笑容:“又长大点了。”
吃晚饭的时候,爷爷也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煤油灯的光晕照亮每一张脸。饭桌上除了窝头咸菜,多了一小盘炒鸡蛋,那是奶奶用父亲带回来的鸡蛋做的,算是给父亲和爷爷补充点营养,也给我母亲下奶。
爷爷吃饭时问了建军今天在学校的情况,又问了二叔冬天柴火准备得怎么样。话题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孙家。
直到晚饭快吃完,爷爷才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公社那边,关于孙桂花的事,调查暂时告一段落。”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爷爷。
“结论是意外失足落水,证据不足,无法认定其他原因。”爷爷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公社王书记亲自跟我谈的,说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再扩大影响,影响生产队的团结和秋收冬种的准备。”
屋里安静了一瞬。
“那……孙家能答应?”二叔忍不住问。
“不答应也得答应。”爷爷拿起旱烟杆,“组织上有了结论。他们再闹,就是无理取闹。王书记也点了孙婆子那个侄子,让他做好家属工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家人,“这事,在咱们这儿,也翻篇了。以后谁都不许再提,更不许在外面跟人议论,尤其是你们几个小的。”他看向三个孙子。
建军、建国、建党连忙点头。
“可是,”奶奶还是有些不安,“孙婆子那性子,能善罢甘休?她不敢明着来,背地里……”
“背地里嚼舌根,随她去。”爷爷划着火柴,点燃烟锅,“咱们自己把日子过好,把生产搞好,比什么都强。身正,影子自然直。”
话虽如此,但谁都明白,梁子是结下了,而且结得很深。孙家死了儿媳妇,哪怕真是意外,他们也会把这笔账记在张家头上。只是暂时,来自官方的压力被顶了回去,给张家赢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夜里,我听着父母在里屋低声说话。
“……爹这次,怕是顶了不小压力。”母亲的声音带着忧虑。
“嗯。孙家那个侄子不是善茬。”父亲说,“不过王书记肯出面定调,说明爹在公社还是说得上话的。而且,最近上面风声有点变,抓生产抓得紧,稳定压倒一切。孙家老这么闹,公社也烦。”
“那以后……”
“以后小心点。咱们不惹事,也不怕事。关键是念念和孩子们平平安安。”
母亲轻轻“嗯”了一声,把我往怀里搂了搂。
我躺在黑暗中,消化着这些信息。调查“结束”了,结论是“意外”。这对张家来说,无疑是最好的结果,至少暂时摆脱了被怀疑、被调查的窘境。但孙家的怨恨不会消失,只会像埋在地下的火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点燃。
而这个“意外”的结论背后,有多少爷爷的据理力争,有多少父亲在外周旋,又有多少时局微妙变化的影响?这些,都不是我这个婴儿能完全知晓的。
我只知道,这个家的平静,来之不易,且异常脆弱。
窗外,秋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呜咽,又像是为这个多事之秋,奏响的苍凉背景音。
我往母亲温暖的怀里缩了缩,闭上了眼睛。
日子还要过下去。在警惕中,在小心翼翼中,在彼此扶持中,一天天地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