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被查(2/2)
话虽这么说,但这一夜,张家没人能睡安稳。
母亲抱着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和心跳的急促。外面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或是晚归村民的脚步声,都会让她微微一颤。
我知道她在害怕。不是害怕王桂花的鬼魂,而是害怕活人的恶意,害怕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可能带来的、无法预料的祸事。
我也睡不着。婴儿的大脑处理不了太复杂的推理,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危机感是相通的。王桂花的死,就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必将激起更大的浪涛。而我们家,正处在浪涛的中心。
第二天一大早,公社果然来人了。来了三个干部模样的人,一个穿着中山装,神情严肃;一个戴着眼镜,拿着笔记本;还有一个是公社武装部的干事,姓陈,一脸的精明干练。孙婆子那个娘家侄子,应该就是在这个部门。
他们先在孙家待了很久,又去井边勘察,最后到了大队部。爷爷被叫去问话,一上午都没回来。
村里谣言已经传疯了。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王桂花自己失足,有说是被寻仇,更有甚者,开始隐晦地把矛头指向张家。
“老张家刚得了孙女,之前又结了仇……”
“听说那天晚上,张老大连夜从县里回来过……”
“王桂花掉井之前,有人看见张老二在井台附近转悠……”
流言像瘟疫一样扩散,添油加醋,面目全非。
母亲坐在家里,如坐针毡。二叔张国强被传讯叫走了。奶奶强作镇定地在院子里喂鸡,但撒米的动作明显心不在焉。
快到中午时,爷爷回来了,脸色比早上出去时更难看。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那个武装部的陈干事。
陈干事进了院子,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抱着我的母亲身上。
“李秀兰同志,”他开口,公事公办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压迫感,“关于孙桂花同志意外身亡的事,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母亲站起身,把我往怀里拢了拢,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您问。”
“昨天傍晚,大概太阳落山前后,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在家,抱着孩子,后来去他二婶家坐了会儿,就回来了。一直在家。”
“有人能证明吗?”
“我二婶,还有孩子,能证明我在她家那段时间。回来后,我婆婆和孩子他二叔应该知道我在家。”
陈干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你和孙桂花同志,之前有过矛盾?”
母亲咬了咬嘴唇:“是。她推了我,导致我早产。”
“你心里恨她吗?”
“同志!”奶奶忍不住插嘴,“你这话什么意思?”
“大娘,我只是例行询问。”陈干事皮笑肉不笑,“李秀兰同志,请你回答。”
母亲深吸一口气:“气是气的,差点害了我孩子的命。但恨……谈不上。大队已经处理了。”
“昨天下午,或者傍晚,你有没有见过孙桂花?或者,有没有在井台附近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母亲摇头,“我没见过她,也没去井边。”
陈干事合上笔记本,又看了看我,忽然问:“这孩子,就是当时早产的那个?看着恢复得不错。”
他这话问得随意,但母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是……孩子命大。”
“是啊,命大。”陈干事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句,然后对爷爷说,“张队长,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孙桂花同志的死因,公社和公安的同志会进一步调查。在结果出来之前,希望你们家的人,尤其是昨天有外出活动的,暂时不要离开村子,配合调查。”
这就是变相的监控了。
爷爷沉着脸点头:“我们配合组织调查。”
陈干事走了。院子里的空气却像是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这话……是在怀疑咱们?”二婶的声音发颤。
“没证据,他们不敢乱来。”爷爷说,但声音里没什么底气,“等等看吧。”
等什么呢?等一个可能对我们极其不利的调查结果?还是等孙家那边,借着死人的由头,发动更猛烈的报复?
我靠在母亲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恐惧和绝望。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我看着院子里被秋风吹得打旋的落叶,心里涌起一阵冰冷的寒意。这才1965年,一个普通的农村,一场看似意外的死亡,就能让一个家庭瞬间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王桂花是怎么死的,或许永远不会有真相。但她的死带来的风暴,已经将张家卷了进去。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个多月前,井台边那次争执和推搡。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只是这报应,来的方式太过诡异,牵扯的人也太多。
远处,孙家方向又传来了隐约的、撕心裂肺的哭嚎。那哭声在秋日的风里飘散,像不祥的预兆,笼罩在整个村庄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