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王桂花掉井里了(2/2)
三个哥哥对我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变化。他们依然觉得妹妹很小、很脆弱,但经过那夜的惊吓,他们靠近我时,动作会不自觉地放轻。尤其是建党,他总想把他认为最好的东西给我——一颗光滑的小石子,一片形状奇怪的树叶,或者他自己舍不得吃的一块拇指大小的灶糖。
“给妹妹。”他把沾着灰的灶糖往我嘴边递,被母亲赶紧拦下。
“妹妹还不能吃这个,你自己吃。”
建党有点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那等妹妹长大了,我把我的糖都给她!”
建军和建国在一旁笑话他,但眼神里也带着对这个小妹妹的呵护。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平静的轨道。只是孙家那件事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
有天晚上,我已经“睡着”了(闭着眼睛假寐),听见爷爷和父亲在堂屋低声说话。父亲是临时有事回来一趟,第二天一早又要赶回县里。
“……公社王书记找我谈话了。”爷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过门帘缝隙,还是能听清。
“是因为孙家?”父亲问。
“嗯。孙婆子那个在武装部的侄子,估计活动了。王书记倒没明说,就是提了句‘团结群众,注意工作方法’,说孙家认错态度还是好的,赔了东西,也在大会上做了检讨。”
“爹,您的意思?”
“我能有啥意思?”爷爷抽了口旱烟,“该咋办还咋办。不过……最近风声有点紧,上面抓得严,咱们大队秋收总结和冬学准备,不能出岔子。这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孙家那边,不会再找秀兰和念念的麻烦吧?”
“谅他们不敢。”爷爷的声音沉下来,“再敢动歪心思,我这张老脸也不要了,非得把他们家那点事全抖搂出来不可。不过……”他顿了顿,“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常不在家,让秀兰和孩子尽量少单独出门,尤其是去井边、河边。”
“我知道。”
我躺在里屋的炕上,心里发沉。看来孙家的事没那么容易过去。那个王桂花的娘家哥哥,看来是个有点能力的。爷爷这个大队长,在村里可以一言九鼎,但在公社层面,也要受制于人。
这就是六十年代中国基层农村的权力生态,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又过了些日子,我的身体基本康复了,只是比生病前更瘦了些。母亲和奶奶想尽办法给我补充营养,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家里条件就那样。
这天,母亲抱着我去二婶家串门。二婶的小儿子书林正在院子里玩泥巴,弄得一身脏。看见我们,他咿咿呀呀地跑过来,伸手就要摸我的脸。
“书林,手脏!”二婶赶紧把他拉开,笑着对母亲说,“这小子,就喜欢妹妹。嫂子,念念看着精神多了。”
“是啊,总算熬过来了。”母亲心有余悸。
两个女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说话,我躺在母亲腿上,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秋高气爽,天格外高远。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女人尖利的哭喊声:“不好了!不好了!井边……井边死人了!”
母亲和二婶同时站了起来。
“谁?谁死了?”二婶扬声问。
跑过来的是村西头的赵寡妇,她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是……是孙家媳妇!王桂花!掉井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