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修复师的噩梦与梦想(2/2)
这一刻,这卷破烂的画,仿佛成了这个房间的帝王,所有的一切,都在为它服务。
“丫头,去,把我那套‘揭画’的工具拿来。”刘伯伯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樟木箱子。
“是。”顾倾城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地走过去,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套被锦缎包裹着的工具。
梁楚河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里面是十几把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竹刀和牛角刀,每一把都磨得光可鉴人,显然是经常使用和保养。
刘伯伯换上了一件白色的工作服,戴上更专业的护目镜,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脾气古怪的老头,而是一位即将走上手术台,准备进行一场最高难度手术的主刀医生。
他的眼神,专注到了极致。
“小子,你过来。”他忽然对梁楚河招了招手。
梁楚河愣了一下,连忙走上前。
“你叫梁楚河是吧?”
“是,刘伯伯。”
“你刚才说,你凭手感和味道,就敢断定它是郭熙的摹本?”刘伯伯盯着他,眼神锐利。
梁楚河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要考校自己了。他硬着头皮,把刚才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并且努力说得更详细,更玄乎。
“……那股子气,不对。一般的宋画,气是沉静的。但这幅画,哪怕隔着这么多霉斑和污渍,我都能感觉到一股子‘早春’的生发之气。那种万物复苏,从严寒里挣扎出来的劲儿,藏不住。这股气,只有开宗立派的大宗师才有。李成太飘,范宽太硬,只有郭熙,他的画,是‘活’的。”
他这番话,九分假一分真。那股“气”,其实就是“黄金手”给他的感觉,但他用自己的语言,把它包装成了一种顶级的鉴定玄学。
听完他的话,刘伯伯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了梁楚河一眼,眼神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一丝赞许。
“有点意思。不管你是蒙的,还是真有这本事,你小子,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他不再追问,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画卷。
“你说的没错,这幅画,有‘魂’。哪怕肉身已经烂成了这个样子,但它的魂还在。”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抚摸着画卷的表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但是,要让它魂兮归来,太难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画芯和背纸,因为反复受潮又晾干,已经彻底粘死了。用传统的‘揭画’法,百分之百会把画芯揭碎。里面的绢,已经脆得跟锅巴一样了。”
“还有这些霉斑,不是普通的霉菌。它们已经渗透到了绢的纤维内部,和颜料、墨迹发生了化学反应。用常规的化学药剂清洗,霉斑是掉了,画也毁了。”
“最要命的,是这断裂和破洞。它不是一个地方,而是大面积的,成片的。想要补,就得找到同样是北宋时期的‘院绢’。这东西,上哪找去?就算找到了,也是按寸来算的,价值连城!”
他每说一条,顾倾城的脸色就白一分。
梁楚河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他虽然知道这画破损严重,但没想到,在专家的眼里,竟然严重到了这种几乎无解的地步。
“修复前市场价约元……完全修复后,市场价可达300万元人民币以上……”
他脑子里,回响起“黄金手”给出的信息。
修复,和完全修复,是两个概念。
而“完全修复”,在这位泰斗口中,似乎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东西……”刘伯伯看着案台上的画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它既是每个修复师一生所求的梦想,也是我们最不愿碰到的……噩梦。”
他抬起头,看着梁楚河和顾倾城,一字一句地问道:
“修复这东西,要耗费的精力、财力、物力,是个无底洞。而且,我丑话说在前面,我只有不到三成的把握,能让它恢复五成以上的样貌。甚至,有很大的可能,它会彻底毁在我的手上,变成一堆真正的垃圾。”
“现在,你们告诉我,这个赌局,你们还敢不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