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认知障碍13(1/2)
“钥匙,带来了吗?”
院长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不疾不徐,却像冰冷的金属探针,缓缓刺入颅骨内侧,搅动着听者的神经。
祁淮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银色几何图案的边缘,感受着脚下木质地板传来的、异常恒定的微凉。目光扫过肃立的“医生”和“修女”,最终定格在那高背椅的椅背上。
椅子太高,背对着他,他只能看到院长银白色的发梢和深紫色长袍上晦暗的金色刺绣反光。
空气里除了陈旧书籍和草药的气味,还多了一丝极淡的、像是某种昂贵熏香燃尽后的灰烬气息。
寂静在蔓延。
只有那个“医生”手中黑色小盒子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成为这凝固空间中唯一的动态音源。
吴薇握斧的手心已经湿透,冰冷的金属斧柄与皮肤摩擦,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
她强迫自己去看那椅子,去看那两个人形守卫,试图从他们的姿态、眼神——如果“修女”有眼神的话中找出哪怕一丝破绽或情绪波动。
但她看到的只有冰冷的“标准”。
医生的“标准”严谨,修女的“标准”恭顺。如同两尊设定好程序的精密雕像。
小宇紧贴在祁淮之腿边,小小的身体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黑洞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椅子上的院长,又飞快地扫过“医生”手里的黑盒子,最后落在那个低着头的“修女”身上。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有任何孩童应有的恐惧或好奇,只有一种近乎野兽面对天敌时的、全神贯注的警惕。
几秒钟的沉默,在高度紧绷的神经下被拉长得像一个世纪。
祁淮之缓缓吸了一口气,将那混合着灰烬和草药味的冰冷空气吸入肺腑,压下灵魂深处因力量透支而翻涌的虚弱和灼痛,也压下那不合时宜翻腾的、想要“回应权威”、“遵从秩序”本能惯性中那属于“精英继承人”的记忆残留。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穹顶下的每个人都清晰听见:
“带来了。”
他摊开手掌,那枚“院长密钥”静静地躺在他掌心,暗红色的宝石脉动着微光,与地面巨大的银色图案中心徽记遥相呼应,光芒的节奏几乎同步。
椅子上的身影,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很好。”院长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苍老沙哑,却带上了一丝满意?或者说,一种“事情按预期发展”的掌控感。
“走上前来,孩子。让我看看你。”
不是命令,却比命令更不容拒绝。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仿佛直接作用于意志,让人产生一种“理应服从”的冲动。
祁淮之的脚尖微微一动,几乎就要迈出那一步。但他立刻用强大的意志力遏制住了这股冲动。他的身体如同扎根在原地,纹丝不动。
“在弄清楚一些事情之前,”祁淮之迎着那无形的压力,缓缓说道,“我更喜欢保持这个距离,院长……先生?或者女士?”
他刻意使用了不确定的称谓,既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微弱的、试图打破对方绝对权威姿态的尝试。
“呵……”一声极轻的、仿佛锈蚀齿轮摩擦般的低笑,从椅子方向传来,“谨慎,是美德,尤其是在这里。你可以称呼我为‘院长’,这就足够了。性别……在这里并无意义。”
话音落下,那把高背椅,开始缓缓地……旋转。
没有人力推动,没有机械声响,它就像悬浮在无形的转轴上,平稳、寂静地,将坐于其上的身影,转向了祁淮之三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脸。
一张难以用年龄和性别准确描述的脸。
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光滑得近乎异常,没有皱纹,也没有血色。
五官的轮廓深邃而古典,比例完美,却因为过于“标准”而缺乏生气,像是顶级蜡像师呕心沥血的作品,而非活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颜色是近乎透明的浅灰,虹膜纹路极其复杂,如同微观的星河旋涡,瞳孔却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点。
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祁淮之,目光平静,没有情绪,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被封存的、连他自己都未知的秘密。
他或者她穿着一件样式极其古老、剪裁合体的深紫色长袍,领口、袖口和下摆用暗金色的丝线绣满了繁复到令人眼花的符文和图案,有些像医疗符号,有些像炼金术标记,还有些完全无法理解。
长袍的质地非绸非缎,在虚假的黄昏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肤色和脸一样苍白。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造型古朴、镶嵌着深蓝色宝石的戒指。
整体而言,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医院的院长,更像是一个从古老油画中走出来、掌握了禁忌知识的隐修者,或者……一个将自己改造成某种非人存在的炼金术士。
“那么,祁淮之,”院长开口,灰色的眼睛锁定了他,“告诉我,你为何而来?”
这是一个简单,却极其致命的问题。
为何而来?为了完成实习任务?为了活下去?为了揭开真相?还是为了治疗这座医院?亦或是,为了内心深处那个自己都尚未明晰的、属于“成神玩家”的终极目标?
不同的答案,可能导向不同的结局。
祁淮之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他能感觉到,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或者一个“诊断”的开始。院长的目光,医生的黑盒子,修女的静默,都在“观察”和“评估”他的回答。
“我接到基金会的邀请,来此进行异常现象研究实习。”祁淮之选择了最表层、也最“安全”的答案,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份工作履历,“但进入医院后,我发现这里的‘异常’远超邀请函的描述。系统性的流程崩溃,认知污染,空间扭曲,以及……大量非自然的‘患者’与‘医护’存在。”
他顿了顿,直视着院长那双灰色的眼睛:“我认为,这座医院本身,就是我们需要研究的‘最大异常’。而我作为‘实习医生’,或许有责任……尝试理解,并寻找‘治疗’或‘控制’其进一步恶化的方法。”
他巧妙地将“求生”包装成了“职责”和“研究”,并点出了“治疗医院”这个基于手册和小宇的信息,可能的共识点。
院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祁淮之,灰色的眼眸深处,星河般的纹路似乎极其缓慢地旋转着。
“治疗……”院长重复了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褒贬,“一个有趣的想法。你认为,这座医院‘病’了?”
“显而易见。”祁淮之保持着冷静,“规则混乱,存在大量痛苦和扭曲的‘滞留者’,空间结构不稳定,还有……”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医生”,“一些明显超出常规医疗范畴的‘干预手段’。”
“那么,你认为病因是什么?”院长追问,语气如同导师在考校学生。
祁淮之心念电转。病因?人体实验?禁忌研究?还是某种更本源的东西?
“根据我目前收集到的信息,”他谨慎地选择措辞,“可能源于一场失败,或者说失控的‘医学研究’或‘治疗尝试’。大量违背伦理和自然规律的实验,导致了认知、空间和生命形态的连锁崩坏。最终,将这里变成了一个自我循环、不断产生痛苦的异常场域。”
他没有直接指控院长就是元凶,但话语中的指向已经足够明显。
院长沉默了。
几秒钟后,他缓缓抬起交叠的双手,左手轻轻摩挲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深蓝宝石戒指。
“观察敏锐,推理也符合逻辑。”院长评价道,语气依然平淡,“但这只是表象,祁淮之。你看到的‘痛苦’、‘扭曲’、‘混乱’,并非‘疾病’本身,而是……治疗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副作用和排异反应。”
治疗过程?副作用?
这个说法让祁淮之心头一震。吴薇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连小宇都歪了歪头,黑洞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你不明白,很正常。”院长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形容的、近乎悲悯的语调,“这个世界……我们的世界,早已‘病’入膏肓。常规的手段,温和的疗法,已经无法阻止它的腐败和崩解。”
“‘异常’不是疾病,而是世界本身免疫系统失效后,侵入的‘病原体’,或者……是机体为了自救而产生的‘癌变’。”
他的灰色眼眸,仿佛穿透了穹顶,看向了更遥远的、不可知的地方。
“这座医院,从来就不是普通的医院。它是一个‘检疫站’,一个‘手术室’,一个尝试对世界之病进行根除性治疗的前沿阵地。我们在这里,筛选、隔离、研究那些‘异常’个体,试图理解它们的本质,找到治愈……或者说,净化世界的方法。”
“那些你口中的‘实验’,是必要的诊断和切片分析。那些‘痛苦’和‘扭曲’,是治疗过程中,机体对‘药物’产生的排异反应。而那些‘滞留者’”
“……很遗憾,他们是无法承受治疗强度,或者在排异反应中失去稳定性的失败案例。”
院长将目光重新投向祁淮之,灰色的眼睛里似乎有微光流转:“我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制造痛苦。而是终结更宏大、更深邃的痛苦。为了这个目标,一些……局部的、暂时的牺牲,是必要的代价。”
一套完整的、自洽的、甚至带着某种扭曲“崇高感”的逻辑。
将一切非人道的实验和惨剧,包装成了拯救世界的“必要之恶”。
祁淮之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意识到,眼前这个“院长”,很可能真心相信这套逻辑。他或她不是简单的疯狂科学家或变态,而是一个拥有强大力量、坚定信念、并为自己行为构建了完整合理性解释的……殉道者。
对付一个纯粹的恶徒,或许有隙可乘。但对付一个坚信自己在执行“神圣使命”的偏执狂,难度截然不同。
“所以,”祁淮之缓缓道,强迫自己不被这套逻辑带偏,“你认为这座医院的现状,是‘治疗’的一部分?那些游荡的怪物,那些被困的灵魂,那些被强行改造的存在……都是‘必要的代价’?”
“是治疗过程中的阵痛和废弃物。”院长纠正道,语气依旧平稳,“就像外科手术会流血,会切除病变组织,会产生医疗垃圾。关键在于,手术的最终目标,是拯救患者的生命。而我们,在试图拯救这个世界的‘生命’。”
“那么,‘治愈’的标准是什么?”祁淮之追问,“什么时候,这场‘手术’才算成功?什么时候,这些‘阵痛’和‘废弃物’才会停止?”
院长沉默了片刻。
“当‘异常’被彻底解析、分类、控制或消除。”他缓缓说道,“当世界的‘规则’重新恢复稳定和纯净。当……我们找到那个最初的‘病原体’,或者‘癌变源头’,并将其根除。”
“而在这个过程中,”院长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落在祁淮之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实验标本般的专注,“任何潜在的、未被理解的‘异常’或‘变量’,都需要被纳入观察、评估,必要时……进行‘处理’或‘利用’。”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祁淮之的皮肤,落在他体内那被封印的“神性碎片”上,落在他手背上那个灼热的印记上,也落在他身后的小宇身上。
“比如,你,祁淮之。”院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如同耳语般直接传入脑海,“你的存在本身,就很有趣。你的‘实习医生’身份是基金会安排的,但你的‘本质’……似乎与这身份,与这个世界的‘常规’,存在微妙的不协调。”
“还有你身边这个孩子。”院长的目光转向小宇,灰色的眼眸里星河旋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瞬,“一个高度活性、拥有自主行动能力和特殊干涉力的‘异常概念聚合体’。”
“但他却表现出对另一个‘异常’个体如此强烈的、非理性的依附和保护欲。这不符合已知的‘异常’行为模式。你们之间的关系,是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新课题。”
“至于你,吴薇医生。”院长的目光最后扫过吴薇,只是轻轻一瞥,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标准的“对照组”,“一个相对‘纯净’的普通人类样本。”
“你的反应,你的生存策略,可以为我们评估‘常规心智’在极端异常环境下的耐受极限和畸变风险,提供宝贵的数据。”
三言两语,将他们的身份和价值界定得清清楚楚——祁淮之是“有趣的异常样本”,小宇是“需要研究的新课题”,吴薇是“提供数据的对照组”。
冰冷,功利,彻底的非人视角。
吴薇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握着斧头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侮辱和无力感,仿佛自己所有的挣扎、恐惧、思考和努力,在对方眼中,都只是一串待录入的数据点。
小宇则向前半步,更紧地贴在祁淮之身边,黑洞般的眼睛毫不畏惧地迎向院长的目光,里面是赤裸裸的敌意和警告。
祁淮之的心脏沉稳地跳动着。院长的这番话,虽然冷酷,却透露了关键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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