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以实破虚(2/2)
王安石听闻后,沉默片刻,亦未加怪罪。他虽锐意猛进,却也知实数乃法度根基,若连佐官核账求实都要打压,反而失了变法本意,只淡淡道:“守职可也,不必深责。”
一场可能降临的弹劾与祸端,便在徐渊的守职无过、账册无疵,与韩维的暗中持正、一言定调之下,消弭于无形。
而祥符县内,因徐渊死守实账,一场悄无声息的变化已然发生。
此前胥吏为凑数邀功,强行将未请贷的下户、逃亡绝户、孤寡老弱计入青苗请贷,名为“贷放”,实则秋后强征本息,百姓有苦难言;役钱则任意抬高等级,不该征而征、不该免而不免,层层盘剥。自徐渊核验实户、实田、实钱后,张书手等胥吏再也不敢虚增户数、擅自改等、抑配强贷。
每一笔都要与民户帖当面核对,有疑则查,有错则改,稍有虚造便被当场戳破,白纸黑字,无从抵赖。
青苗只贷愿贷之户,役钱只征应征之等,市易课利只记实收之数,不再为“政绩”而扰害百姓。乡间里正、保正不敢再媚上官、欺细民,乡民不必再为虚账赔累,不必再受胥吏无端追呼,生计骤然宽松许多。
乡民不知朝堂党争,不懂新法旧论,只知这位少年主簿,不贪、不凶、不欺、不偏,账上写的都是真户数、真钱数,不逼他们认虚债、不迫他们交虚税。
渐渐有乡民在县署外悄悄等候,见徐渊散值,远远躬身行礼;有菜农、麦农将自家新摘的蔬果、新磨的麦面,悄悄放在主簿司阶前,不留姓名,只图报答一点“不被欺压”的恩德。
徐渊见之,命胥吏尽数送还,严令不许收受民间一物,只在阶前立一木牌,书八字:“职在核账,非有私恩”。
他始终清醒:自己只是佐官,无权改革政令,无权宽免赋役,无权干预县令施政,所能做的,不过是不让虚账害民、不让伪册欺上,守好簿书一线之实而已。
功不敢居,恩不敢受,名不敢贪。
赵县令自那次内堂争执后,彻底断了逼他造伪的念头。
他虽仍重新法政绩,却也知徐渊守条法、无过失、有奥援、心性坚,再逼只能引火烧身,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政令依旧推行,却不再强求簿书虚数,县中上下反倒少了许多急功近利的躁气。
主簿司的老胥吏们,更是彻底收起了轻慢、糊弄、欺瞒之心。
张书手每日恭恭敬敬呈送文卷,算筹、账册、户帖整理得齐整清晰,再不敢动手脚、做虚账,私下叹道:“这小主簿年纪虽小,心细如发、守正如铁,账上半点鬼蜮伎俩都藏不住,我等这辈子,没见过这般严谨的上官。”
徐渊依旧是每日平明赴署、日暮而归,埋首卷册,算筹不停,不议朝政、不附上官、不交私党、不纳私谒。
蛰龙功与归元劲的真气在体内静静流转,让他在胥吏敬畏、上官侧目、乡民暗感、朝堂暗流之中,始终心神澄明,静定如渊。
他知道,自己并未做什么惊世之举,不过是尽了一个主簿该尽的本分:账实、文实、数实、事实。
可在这虚浮成风、政绩至上、党争沸沸扬扬的熙宁四年,这份“实”,已是最难得、最稀缺、最能安民、最能立身的根基。
韩维在京中偶得祥符吏民风闻,只抚案轻叹:“不求功、不邀名、不趋新、不附旧,唯守一‘实’字,此子他日,必为国家柱石。”
暮色再临祥符县署,主簿司灯火依旧。徐渊执笔伏案,少年身影清瘦而坚定,笔下一个个真实的数字,如一粒粒沉实的种子,落在新法与旧俗的夹缝里,落在民心深处,落在他自己漫长而孤独的务实宦途之上。
不需要张扬,不需要声援,不需要站队。
守实,即是立身;守心,即是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