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七日之约(2/2)
林昭月凝神看去,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只见那些惨白的骨骸缝隙中,钻出无数只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背上有着诡异人脸花纹的甲虫,如同潮水般涌出,向着腐骨花爬去。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花丛下方的泥土翻涌,几条碗口粗细、布满环状花纹、头部呈三角、口中滴落粘稠毒液的巨蟒缓缓探出头来,冰冷的竖瞳死死盯着吹笛的萧烬。
“是‘人面尸甲’和‘腐骨蟒’,腐骨花的守护毒物。”阿七在林昭月耳边低语,声音紧绷,“他在用音律引开它们,但坚持不了多久。取花必须极快,且不能伤及花根,否则毒液喷溅,神仙难救。”
萧烬的笛声陡然转急,如同金戈铁马,杀伐之音四起。那些人面尸甲和腐骨蟒仿佛受到了刺激,躁动起来,大部分向着笛声方向汇聚,但仍有一些在花丛附近逡巡。
就是现在!萧烬笛声不停,身影却如同鬼魅般飘出,剑光一闪,并非斩向毒物,而是贴着地面划过,精准地挑起了三朵腐骨花,花朵离地时,根茎处竟无半点损伤!他另一只手早已备好的玉盒凌空一抄,将三朵花尽数纳入盒中,盖紧。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石火之间。然而,就在他得手欲退的刹那,异变陡生!
花丛最深处,一株体型远大于同类的腐骨花猛然张开“花瓣”,花心蓝色火焰暴涨,一道细如发丝、几乎肉眼难见的蓝色烟气激射而出,直袭萧烬面门!速度之快,堪比强弩!
“小心!”阿七惊呼,短刃脱手飞出,却已不及!
萧烬似早有防备,在蓝色烟气及体的瞬间,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开,同时袖中滑出一面非金非玉的巴掌大圆镜,挡在面前。
“嗤——”蓝色烟气射在圆镜上,竟发出烙铁入水般的声响,镜面瞬间蒙上一层蓝霜,随即“咔嚓”一声,遍布裂纹!而萧烬虽避开了正面,左肩仍被一丝逸散的烟气擦中,玄衣瞬间腐蚀出一个小洞,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溃烂!
萧烬闷哼一声,身形疾退,同时笛声再变,转为高昂尖利。那些人面尸甲和腐骨蟒仿佛受到指令,竟放弃了追击,转而互相撕咬攻击起来,一时混乱不堪。
他趁机几个起落,退回枯树后,脸色在面具下看不真切,但气息已乱,左肩伤口黑气蔓延,显然中毒不轻。
“走!”他低喝一声,将玉盒塞给阿七,自己则迅速点穴封住左肩血脉,又吞下一颗解毒丹,但看那黑气蔓延速度,效果有限。
阿七接过玉盒,毫不迟疑,扶起林昭月,按照萧烬事先指示的路线,向尸骨林深处疾奔。萧烬断后,剑光闪烁,将几只追上来的腐骨蟒逼退。
三人不敢停留,在诡异的尸骨林中夺路狂奔。身后,毒物的嘶鸣和骨骸被碾碎的咔嚓声不绝于耳。林昭月只觉得左臂的阴毒在腐骨花异香的刺激下,仿佛活了过来,疯狂冲击着萧烬设下的禁制,剧痛一阵阵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她全靠阿七搀扶和一股意志力支撑,才没有倒下。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响渐渐消失,眼前灰紫色的瘴气似乎也稀薄了一些。三人冲出一片密集的骨林,前方竟出现了一片不大的、没有骨骸堆积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眼浑浊的水潭,水潭边歪斜立着半截残碑,碑文模糊难辨。
“暂歇片刻。”萧烬声音沙哑,背靠残碑滑坐在地,左肩的黑气已蔓延至胸口,他迅速取出金针,刺入几处要穴,又服下数颗药丸,闭目运功逼毒。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滚落,面具下的唇色苍白如纸。
阿七警惕地守护在侧,短刃在手,目光如电扫视四周。林昭月瘫坐在地,剧烈喘息,取出水囊想喝口水,手却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浑浊的水潭中央,忽然“咕嘟咕嘟”冒起一连串气泡,潭水如同煮沸般翻滚起来!紧接着,一股浓郁的、带着刺鼻腥甜味的粉红色雾气,自潭中弥漫而出,迅速笼罩了小半个空地!
“闭气!是‘艳尸瘴’!”萧烬猛地睁眼,厉声喝道,但为时已晚!
林昭月距离水潭最近,虽及时闭气,仍吸入了一丝粉红雾气。霎时间,她只觉得一股燥热自小腹升起,瞬间席卷全身,眼前景象开始扭曲变幻,耳边响起阵阵虚幻的靡靡之音,母亲温柔的笑脸、萧烬染血的身影、慕容垂狰狞的面孔……无数幻象纷至沓来,心底最深处压抑的恐惧、欲望、悲伤被无限放大,冲击着神智。
“昭月!守住心神!”萧烬的喝声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阿七亦是脸色潮红,眼中闪过挣扎之色,但她意志坚定,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片刻,短刃挥舞,斩开逼近的粉红雾气,扑到林昭月身边,试图将她拖离雾区。
然而林昭月中毒较深,幻象已深植脑海。她看到“母亲”满身是血地向她走来,看到“萧烬”冷笑着将剑刺入她的胸膛,看到无数黑影从骨骸中爬出,向她伸出利爪……她发出痛苦的嘶喊,挣扎着,左臂的阴毒失去压制,猛然爆发,黑气直冲面门!
“啊——!”她痛苦地蜷缩在地,七窍开始渗出血丝,体内阴寒与瘴气引发的燥热疯狂冲突,经脉如寸寸断裂。
萧烬目眦欲裂,不顾自身剧毒,强提真气,一掌拍在林昭月后心,精纯内力涌入,助她镇压体内暴乱。同时,他看向那翻滚的水潭,眼中厉色一闪,咬破中指,凌空画出一道血色符箓,拍向水潭!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镇!”
血色符箓没入潭中,沸腾的潭水骤然一静,粉红雾气也停滞了一瞬。趁此机会,阿七奋力将神智模糊的林昭月拖出雾区。
萧烬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血色已呈暗紫。他踉跄后退,与阿七汇合。再看那水潭,血色符箓之力正在消散,潭水再次开始翻滚,更浓的粉红雾气涌出,其中隐隐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哭泣和嬉笑声。
“这潭下有东西!快走!”萧烬抹去嘴角血迹,声音虚弱却急切。
阿七背起已陷入半昏迷的林昭月,萧烬强撑断后,三人向着尸骨林更深处亡命奔逃。身后,粉红雾气如活物般蔓延追逐,雾气中,仿佛有无数扭曲的影子在晃动、哀嚎。
第六日,他们是在逃亡与躲避中度过的。艳尸瘴的毒性虽未直接侵入肺腑,但引发的幻象和内力冲突,让林昭月元气大伤,整日昏昏沉沉,高烧不退。萧烬肩头的腐骨蟒毒与体内旧伤交织,愈发严重,脸色在面具下灰败得吓人,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指引着方向。阿七成了最劳累的人,既要照顾两人,又要警戒探路,饶是她意志坚韧,眼底也布满了血丝。
他们找到一处相对干燥的兽骨洞穴栖身。萧烬不顾伤势,立刻用那三朵腐骨花为主药,辅以其他几样这一路采集的草药,开始炼制压制“蚀骨青”的解药。炼制过程似乎极为耗神,他必须以内力催动,控制火候,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阿七守在洞口,警惕任何风吹草动。
洞穴内,只有药炉下微弱的火光跳动,映着萧烬汗如雨下的侧脸和颤抖的双手。林昭月迷迷糊糊中,看到他几次险些晕厥,又强行撑住,心中某个地方,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绵密的疼。
第七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腐骨花和其他草药在萧烬内力催化的文火下,终于融成一汪粘稠的、散发着奇异腥甜与辛辣混合气味的紫黑色药膏。萧烬长舒一口气,身形晃了晃,几乎栽倒,被阿七扶住。
他将尚且温热的药膏小心敷在林昭月左臂伤口及蔓延的黑线上。药膏触及皮肤,先是一阵极致的冰凉,随即化为灼热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细针顺着血脉游走。林昭月痛得闷哼一声,清醒过来,只见左臂上紫黑色的药膏下,那蔓延的黑气如同遇到克星,剧烈地翻腾收缩,与药力对抗,发出“滋滋”的轻响,冒出缕缕带着腥臭的黑烟。
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黑烟散尽,药膏颜色变为灰白,簌簌脱落。再看左臂,那触目惊心的黑线果然消退大半,只余下淡淡的青灰色痕迹,麻痒刺痛感也减轻了许多,虽未根除,但显然已被有效压制。
“十二个时辰内,毒性不会发作。”萧烬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靠在洞壁上,疲惫地闭上眼,“抓紧时间休息。天亮后,我们必须走出尸骨林,前往下一处险地——‘冥河渡’。”
林昭月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肩膀上愈发狰狞的伤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哽住了。最终,只化作一句低不可闻的:“谢谢。”
萧烬没有回应,似乎已沉沉睡去,但林昭月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阿七默默地将最后一点干粮分成三份,递给林昭月一份,自己留了最少的一份,将最多的一份放在萧烬身边。然后,她坐到洞口,抱着短刃,望着洞外尸骨林中永恒弥漫的灰紫色瘴气,以及远处天边那一线微弱的、即将撕破黑暗的曙光。
七日之约已满。最凶险的尸骨林尚未完全穿越,前方还有更恐怖的冥河、无尽雪原。而他们三人,皆已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但路,还得走下去。
林昭月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左臂残留的阴毒,时刻提醒着她时限的紧迫;萧烬日渐沉重的伤势,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而母亲那冰冷的嘱托、幽冥川那未知的恐怖,则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看了一眼沉睡(或假寐)的萧烬,又看了看洞口如标枪般挺直的阿七背影。这两个人,一个谜团重重,重伤濒死;一个奉命而来,沉默如谜。但此时此刻,他们却是她唯一能依靠的同伴。
天,快要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死亡威胁,也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