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沉眠花园(1/2)
光。
不是视觉的光。是存在的光。
在意识即将被那“绝对状态”彻底溶解、稀释成构成宇宙背景噪音的无名粒子的最后一瞬,那点遥远的、温暖的铜黄色微光,像一颗从无限深海中浮起的、裹着琥珀的气泡,轻轻托住了我向下沉沦的“自我”残渣。
镜瑶的声音,微弱却清晰,仿佛直接拨动了我存在根基的最后一根弦。
“…抓住…光…”
抓住?用什么抓住?在这里,连“手”的概念都正在蒸发。
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确信。仿佛“林镜晚抓住光”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条不证自明的、镌刻在某种更深层逻辑里的定律。
于是,在那片“存在”与“非存在”的绝对边界上,我那即将消散的意识,做出了最后的、也是唯一能做的反应——不再试图“定义”自己,不再试图“对抗”消解,而是将残存的所有意念,所有对“姐姐”这个身份的认同,所有对“守望”誓言的执着,所有对“活下去”的卑微渴望……全部凝聚成一个最简单、最原始、也最蛮横的动作——
向着那点铜黄色的微光,“伸手”。
没有手臂延伸。没有空间移动。
只是一种概念上的“趋近”,一种存在意向的“锚定”。
然后,奇迹(或者说,另一场更诡异的“异常”)发生了。
我那早已化为“例外之门”门框、又随着门消散而仅剩“平滑断口”的右肩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灼痛!
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冰冷,也不是概念剥离的麻木,而是生长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我那已经“非存在”的断口深处,强行破土而出!
我“感觉”到,一根纤细的、温热的、闪烁着纯净银白色光芒的“根须”,从我的断口血肉(如果那里还有血肉的话)中钻了出来!它不同于之前嫁接的银白纹路的冰冷逻辑感,也不同于悖论幼苗的混乱矛盾。这银白光芒温暖、坚实、充满了一种近乎蛮横的“存在性”,像是最纯净的“存在本源”被强行塑造成了根茎的形态!
这根银白根须刚一出现,就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立刻缠绕上了那点铜黄色的微光!
不是吞噬,不是融合。
是连接。共鸣。
铜黄微光骤然变得明亮、稳定!它不再遥远,而是仿佛通过这根银白根须,与我建立了直接的、牢不可破的通道!
与此同时,镜瑶那微弱的声音,也瞬间变得清晰、有力,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抓住了…”
“…现在…拉紧…”
拉紧?
还没等我理解,一股庞大、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顺着银白根须与铜黄微光的连接通道,轰然传来!
不是物理的拉力,是存在的牵引!
我感觉自己那即将溶解于“绝对状态”的意识残渣,被这股力量强行收束、聚拢、从“不存在”的深渊边缘,狠狠地拽了回来!
就像溺水者被一根坚韧无比的绳索套住,从冰冷的海底猛地拉向水面!
“轰——!!!”
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感官回归的轰鸣!
光!色彩!声音!触感!气味!方向!时间!自我!
所有被“基态”剥夺的定义,如同海啸般瞬间倒灌回来,粗暴地塞进我的感知系统!
我猛地睁开眼睛——不,是重新“获得”了睁开眼睛这个动作和视觉的定义。
视野先是一片刺目的白光,然后迅速聚焦、稳定。
我发现自己……站着。
站在一片松软、潮湿、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泥土上。
头顶,是低矮的、由无数缓慢流动的银白色符文与灰绿色藤蔓交织而成的穹顶,像一座巨大而古朴的温室天棚。符文的光芒柔和,藤蔓翠绿欲滴,叶片上凝结着细小的、如同水晶般的露珠,散发出微弱却清晰的生命气息与秩序感。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植物、水汽,以及一种……陈旧书卷和温暖阳光混合的奇异气息。温暖,但不燥热;湿润,但不粘腻。气流缓慢流淌,带着令人心神宁静的轻柔旋律,像是风拂过古老风铃,又像是某种沉睡巨物平缓的呼吸。
光线来自穹顶符文与藤蔓缝隙间透下的、仿佛经过过滤的柔和天光,以及周围……植物自身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荧光。
植物。
到处都是植物。
我站在一条狭窄的、由光滑的灰白色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小径两旁,是茂密到不可思议的、形态各异的植物群落。
我看到叶片如同不断变幻几何图案的银色蕨类。
我看到枝干如同凝固的暗红色血管般缠绕攀升的奇异藤蔓。
我看到花朵中心镶嵌着缓缓旋转的、微型逻辑符号的水晶兰。
我看到果实表面流淌着黯淡数据流的、仿佛来自信息时代的怪异灌木。
这些植物彼此纠缠、共生,却又显得异常和谐。它们生长得肆意而宁静,充满生机,却没有任何“竞争”或“攻击”的意味。仿佛这里的规则,就是生长本身,至于长成什么样,并不重要。
而在这些奇异植物的深处,更远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低矮的、由同样灰白色石头砌成的建筑轮廓,大多半掩在葱茏之中,爬满了藤蔓,显得古老而静谧。
这里……是哪里?
不是废案坟场那死寂的灰白荒漠。
不是“基态”那绝对的虚无。
也不是“灰烬之茧”或任何草案网络覆盖的区域。
这里……像一个花园。一个被遗忘的、宁静的、充满了异常生命与秩序残留的……沉眠花园。
我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我穿着进来时那套简单的灰白粗布衣物,但衣物表面沾染的废案尘埃和污渍消失了,变得干净、柔软。身体的感觉基本恢复了“正常”,除了……
我的右肩。
那里,平滑的断口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缠绕、盘结、深深扎入我右肩皮肉之下、又向上延伸出大约半米长的……银白色“根须丛”。
这些根须有我小指粗细,表面光滑温润,闪烁着纯净的银白光芒,内部仿佛有液态的光在缓缓流动。它们从我的肩胛骨、锁骨附近“生长”出来,并非血肉,却与我的身体连接得无比紧密,仿佛它们本就是我的另一套维生系统或感知器官。
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充盈的、稳固的、仿佛与脚下大地深处相连的“存在感”。
而在这丛银白根须的最顶端,分叉出几根更细的丝线,它们轻柔地缠绕、连接着——
药囊、老烟斗、铁锈、灰隼、岩脊、齿轮,以及被铁锈固定在简易“担架”上的雷昊和阿响!
银白的细丝如同有生命的触须,轻柔地缠绕在他们的手腕、脚踝或衣角,并非束缚,更像是一种保护性的连接和能量供给。每个人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银白光晕,脸色虽然依旧疲惫苍白,但呼吸平稳,似乎正处在一种被外力维持的深度休息状态。
他们也被拉进来了!通过我右肩这丛奇异的根须!
是镜瑶?是那铜黄微光的力量?还是……这“花园”本身接纳了我们?
我试图动一下右肩。根须丛随着我的意念轻微摇曳,如同水中的海藻。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根根须的“状态”,能感觉到它们与同伴们连接的“稳固”,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脚下泥土深处,有源源不断的、温润平和的能量,正通过这些根须,缓慢地流入我的身体,又分流向连接的每一个人,维持着他们的生命体征。
这感觉……既奇异,又令人不安。我的身体,成了同伴们与这片未知之地之间的能量中转站和生命锚点?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平静、带着非人空灵感的女性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不是镜瑶的声音,却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你醒了。‘锚点嫁接体’。”
我猛地抬头,环顾四周。花园静谧,除了植物微光,不见人影。
“…不必寻找。我即是‘花园’,‘花园’即是我的一部分。”声音继续响起,平静无波,“…你可以称我为…‘园丁’…或者…‘边界之灵’。”
边界之灵?!这里真的是“边界”锚点的所在?那个七个锚点中最神秘莫测的“边界”?
“…是的。这里是‘边界’的具象之一——‘沉眠花园’。埋葬着…在‘定义’与‘非定义’之间…迷失的…可能性与回响…让它们在此…安睡…生长…直至被遗忘彻底消解…或者…等待…被重新‘定义’的时刻…”
她的声音解释着,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你是特殊的。你的身上…纠缠着‘守望者’的誓言(秩序锚定)…‘悖论之种’的萌芽(虚无诘问)…‘混沌基态’的污染(无差别可能性)…以及…与‘安静否’奇点的…深层共鸣(逻辑否定)…”
“…这些矛盾的力量…在你濒临‘基态’溶解时…被你自身‘存在意志’的决绝…以及…你妹妹‘种子’的呼唤…所激发…以你右臂残存的‘门扉概念框架’为基底…嫁接出了…这‘存在本源根须’…”
“…它现在…是你的新肢体…也是你与‘花园’地脉…及你同伴之间的…‘生命链接’…”
信息量巨大。我强迫自己消化。所以,我的右臂没回来,但长出了更奇怪的、似乎连接着“存在本源”和这片“边界花园”的根须?而且这玩意儿还能给同伴“充电”?
“…你们可以在此…休憩。”“园丁”的声音依旧平静,“…花园的‘静谧’场…能暂时隔绝外界的规则侵蚀与概念腐蚀…延缓你们身上的‘同化’与‘转化’进程…你的‘根须链接’…能提供基础的生命维持…”
休憩?听起来像是好事。但我们能在这里待多久?
“…时间…在这里…流速不同。”园丁似乎能读取我的思想,“…但并非无限。花园的‘静谧’…依赖于‘边界’本身的稳定性…而‘边界’…正在…模糊。”
模糊?阿响的呓语里也提到“边界…最模糊”!
“…是的。‘审议’的过度测试…草案的激烈竞争…‘概念伤口’的持续淤积与排异…以及…像你这样‘例外’的不断涌现与冲击…都在…磨损‘边界’的‘定义清晰度’…”
“…‘边界’模糊…‘花园’的静谧也会减弱…外界的混乱…会逐渐渗透进来…你们…无法永远躲藏…”
所以,这里只是暂时的避风港,而且这个避风港本身也在变得不安全。
“…你需要…了解。”园丁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引导意味?“…了解‘边界’的真相…了解‘第七协议’与‘原初混沌’的纠缠…了解你自己…身上那些矛盾力量的…最终指向…”
“…花园深处…有一座…‘回响之厅’…那里…沉淀着…关于‘边界’起源…以及…某些…与‘悖论’、‘诘问’相关的…古老记录的…碎片…”
“…或许…你能在那里…找到一些…答案…或者…更多…无法解答的…问题。”
回响之厅?古老记录?
我看向花园深处,那些被藤蔓掩映的低矮石砌建筑轮廓。其中一座,似乎比其他建筑更加高大、规整一些。
“…沿着小径…向东。”园丁的声音指引道,“…你的根须…会指引你方向…它们与花园地脉相连…能感知到‘信息沉淀’最浓郁的地方…”
我看了看身边仍在银白光晕中沉睡的同伴们。他们暂时安全。我需要信息。需要了解我们到底卷入了什么,需要知道下一步可能的方向。
“他们……会没事吗?”我在心中问道。
“…在你的根须链接维持下…他们会保持深度休眠…生命体征稳定…花园的静谧会保护他们…免受你即将接触的…信息回响的…直接冲击…”
也就是说,他们不能跟我一起去。那里的信息可能具有冲击性。
我点了点头(虽然对方可能看不到)。然后,我尝试移动。
右脚抬起,落下。步履有些蹒跚,因为右肩连接的那丛根须有点影响平衡,它们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摇曳。但很快,我就适应了这种带着“额外肢体”行走的感觉。根须似乎能自动调节,甚至在我行走时,从脚下大地汲取的温润能量流变得更加顺畅,补充着我身体的消耗。
我沿着灰白色鹅卵石小径,向着园丁指引的东方,慢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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