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棋手与棋子(2/2)
他挥了挥手,指甲在灯光下显得灰败:
“去吧……传朕的‘口谕’,给内务司和户部……永嘉督办的‘女学’,耗用的银钱物料……只管照‘份例’给!一分……都不能多!让她们知道……朕给的这份‘尊荣’,也是要拿自己的骨头去填的!”
刘瑾深深一躬,背部弓起的曲线刻满了对这位垂暮帝王的敬畏:
“老奴……遵旨。”
刘瑾恭敬地倒退着离开,暖阁内重归沉寂。那卷摊开的圣旨黄帛,便是搅动天下格局的飓风。
而那些受封的棋子,无论欢喜还是警惕,已然踩上那方以帝王心术为针,而织就的棋布之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皇帝的制衡之策在深宫悄然落定。晨光熹微,将启明学堂镀上一层跳动的金。郑茗站在讲案后,看着下方一双双渴望的眼睛。
春杏端正坐在书桌前,她眉宇间难以掩盖兴奋。穿着粗布衣服眼神坚毅的刘二姐,似乎还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透着书卷气的年轻闺秀,她们的眼里,好奇与不安交织,像初春冰下涌动的暗流。
“唧唧复唧唧……”郑茗的声音响彻学堂。她讲的是“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的豪迈,是“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的赫赫功勋,更是木兰功成之后,不要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的纯粹。
“女子之志,岂囿于方寸庭院?女子之能,又何以逊于男儿半分?”郑茗环视一周,目光灼灼。
台下,农妇桂香粗糙的手攥着衣角,眼眶已然微红;一旁身着粗布的刘二姐,则挺直了背脊,眼中燃着从未有过的光;几位闺秀交换着眼神,震惊之余,是在思索。
“木兰一身甲胄,可守山河,亦可护至亲。她手中的兵刃,杀的是敌寇,破的是世间凡俗加诸于女子身上的牢笼!”
郑茗指尖划过《木兰辞》“朔气传金柝”。她轻笑:“你们说这‘金柝’声,是更鼓?还是女子骨骼被磨碎的脆响?”
堂下寂静似乎被这言辞震慑住。过了一会,她们才开始窃窃私语。农妇桂香粗糙的手攥着衣角,眼眶微红,她指着墙上《耕织图》哽咽:
“俺闺女要是识字...就不会被牙婆用假契骗走了!”。一位闺秀微微张开了嘴,木兰的“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说的是男女应当平等”……
女学子们稍作歇息,商清月已婷婷站在堂前。算盘珠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她不讲虚的,直接切入田亩赋税。
“看,张村李户二亩薄田,一年所出粟米不过五石,赋税需纳几何?”商清月列出一串串数字,“县衙计吏手笔轻轻一动,良田便成下等田,下等田则变作不堪种之地!税赋层层累加,最终压死的是田间耕作的丈夫和灶台劳作的妇孺。”
商清月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算学非小道,它是撕开蒙蔽看清不公,护住我们辛苦换来每一粒粮食的利器。算盘珠子拨响,算清天理人心。”
下午的律法课,永嘉公主带来的冲击更为直接。她一身简便骑装,眉宇间那份贵气此刻化作了沉甸甸的肃穆。她命人抬出几卷厚厚的《大启律》。
“诸位请看,‘妻告夫者,虽得实,亦徒二年’。此律何意?妻子若被丈夫虐待、侵夺嫁妆、乃至于谋害,上告官府,即便案情属实,妻子反而要先服刑两年。这便是‘纲常’,这便是‘秩序’!”她拿起另一卷。
“再看,‘妇人无爵,从夫或子之爵’。我们女子生来便无名分,所有荣辱皆系于他人。这白纸黑字的律法,便是悬在天下女子头顶的无形枷锁。看清它,方能知晓何处是牢笼之壁,何处…是可供撼动的缝隙!”
女学子们砺志苦读,群情激昂,学风愈坚。
启明学堂的朗朗书声,与那暗流涌动的朝堂角力,似乎还隔着一层薄纱。但风暴的触角,已悄然探向了这方初生的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