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启明生辉(2/2)
月光洒在商清月脸上,那颗小痣清晰可见,衬得她眼波幽深。她看着郑茗,声音极轻开口:“怀安……为何?”
郑茗望着那痣,心中万般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句真心:
“琴声太苦,我心疼。”她顿了顿,露出一个前世对着闺蜜才有的俏皮笑容,“况且,有些人嘴巴太臭,不骂堵得慌。”这句俚语冲口而出,商清月先是一怔,随即竟真的忍不住,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浅笑。这笑容,让郑茗心头一紧。
“藏头……真乃神思。将姓名拆解为星辰意象,赋予姓名神圣性,打破“女子姓名不示人”的枷锁!”
商清月目光复杂,“怀安大才,困于内宅,明珠蒙尘。日后,若有永嘉公主府‘清谈雅会’,多文人名士,妹妹若愿,我可引荐。”
“好!”郑茗毫不犹豫。她随即说道:
“商姐姐…不瞒你说,我总有些奇思异想。譬如…让天下女子,不止能学《女诫》《女训》,还能学经史子集,学明理算学,学这藏头诗一样的本事…若有星辰为引,这路,可通否?”
话音未落——
“哐啷——”
一声刺耳的瓷器碎裂声炸响,惊得廊下两人俱是一震。
只见不远处,礼部尚书夫人赵氏随即站起,脸色铁青,脚下是摔碎的粉彩茶盅,茶汤泼了一地。她指着郑茗,声音尖利:
“放肆!简直是大逆不道,女子通晓文墨已是逾矩!你一个妾室,竟敢妄言办学堂?教女子学什么经史算学?还想学这等离经叛道的‘本事’?祖宗规矩还要不要了?我看你是疯了!不如趁早抛头露面,去街市上摆摊叫卖,也省得在此妖言惑众,污了这清雅之地!”
她眼中怒火熊熊,看向郑茗。
几位夫人小姐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呆立当场。
商清月昂首踏前一步,将郑茗挡在身后,迎着赵夫人的目光,缓缓开口:
“赵夫人慎言!郑姨娘所言,乃惠泽女子之思。何为妖言惑众?女子为何不能明理通学?莫非夫人以为,天下女子,只配困守闺阁,做那不识不知的愚妇不成?”
商清月目光如电,扫过赵夫人那张羞怒的脸:
“至于祖宗规矩……规矩若只为禁锢人心、扼杀才智,那这规矩,不要也罢!”
郑茗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丝。也许真有冥冥天意?也许她并非孤身一人?
郑茗尚不知晓,她掷地有声的诗句,已如插上翅膀,飞出了镇国公府的深墙……
这一晚,寓意启朝大明,国泰民安的“启明诗”。与那横空出世的“藏头”新体,如一道惊雷,炸翻了启朝殿梁的文坛!
寒风卷着碎纸和尘土,在低矮破败的窝棚间打着旋儿。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乞丐,蜷缩在背风的墙角,用嘶哑的嗓子,断断续续哼着白日里在茶摊外偷听来的调子:
“…商玉皓…会…发光…照得…阿爹…”
几个面黄肌瘦的小乞丐围着他,听得入神,其中一个胆大的男孩跟着磕磕绊绊地学:“发光…阿爹…卖…”
“卖货郎!”老乞丐的眼亮了一下,咧开嘴,努力把调子哼得更清楚些。“这词儿新鲜,好听,听着就透亮!比我讨了一辈子饭听过的那些陈词滥调都强!”他说道。
突然,一阵沉重的皮靴声砸碎了巷子的寂静。
“哪儿来的老腌臜!在这儿嚎丧呢?”一声厉喝如同鞭子抽来。两个提着水火棍的衙役,凶神恶煞般堵住了巷口。为首那个眼风扫过这群乞丐,最终落在老乞丐身上,“哼的什么鬼调调?‘商玉皓会发光’?这他娘是你们这些下贱胚子能唱的?”
老乞丐吓得一哆嗦,本能地想缩起来。那小男孩却不知哪来的勇气,梗着脖子顶了一句:“好…好听!比…比庙里和尚念经强!”
“小杂种!反了你了!”横肉衙役勃然大怒,手中水火棍狠狠抽在男孩瘦小的背上!
“啪!”
一声脆响,男孩惨叫着扑倒在地,薄薄的破袄裂开一道口子,皮开肉绽。
“老子让你发光!让你卖货郎!”衙役狞笑着,手中棍子雨点般落下。
“官爷!官爷饶命啊!孩子不懂事!”老乞丐扑上去想护住孩子,被另一个衙役一脚踹翻在地。
“饶命?”横肉衙役打得兴起,一脚踩住老乞丐枯柴般的手腕。“唱这种妖诗,蛊惑人心!知道是谁写的吗?苏家那个下贱姨娘!仗着会写几句离经叛道的歪诗,就敢教唆女子不守妇道,抛头露面!你们这些泥腿子也跟着瞎起哄?找死!”他啐了一口浓痰,吐在老乞丐花白的头发上,“再让老子听见一句,打折你们的狗腿!滚!”
他骂骂咧咧地收回脚,又狠狠踢了一下蜷缩在地上的男孩,“晦气!走!”两个衙役扬长而去,靴子踏过巷口一处不知谁用木炭在泥墙上歪歪扭扭写下的“发光”二字,将其践踏成一团污黑。
寒风呜咽。老乞丐挣扎着爬到男孩身边,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
昏暗中,男孩背上的棍伤渗出血迹,浸透了破袄下那片写满童谣的残破纸角——那上面,墨迹模糊,依稀可辨“皓”字……
与此同时,西市口。
跳房子的黄毛丫头,依旧单腿蹦跳着,脆生生地唱着:
“商玉皓……会发光……照得阿爹卖货郎……”旁边茶摊上歇脚的老汉听得咧嘴直乐,捻着稀疏的胡子对茶友嘀咕:
“听听!连小娃儿都晓得‘玉皓发光’了!这苏府郑姨娘的诗,直入黎庶肺腑!比那些掉书袋的酸文,强百倍!”
“听说了吗?藏头!妙啊!”
“那位郑姨娘,怕不是诗仙下凡?”
“……商玉皓会发光……老天爷,这是把天捅破了吧?听着就解气!”
而在灯火通明的学政衙门值房里,皓首穷经的老学究将手中抄录《启明》诗的纸笺狠狠摔在地上,又用官靴重重碾踏。口中怒骂:
“市井俚曲!离经叛道!蛊惑人心!坏我礼法纲常!岂能登大雅之堂?!此风若长,国将不国!查!给老夫严查源头,禁绝此等妖言!”
……
归程马车在苏府角门停下。
春杏扶着郑茗刚下车,门房管事已小跑着递上一封信:
“郑姨娘,您的信……金陵来的……驿马加急送到的。”
郑茗快速撕开封口。
陆昭那熟悉的字迹撞入眼帘:
“金陵试行女塾,半月前突遭衙役打砸,言‘牝鸡司晨’,显是有人借机生事..……恐有变!波谲云诡,已闻明澈大人被困府中!殿梁群狼环伺,务必慎行!……近日金陵女塾遭查封,言‘蛊惑妇人’,慎之!切切!”
信后面是几页附上的女学章程。
那急促的“切切”二字,令郑茗心头发寒。
府门前灯笼昏黄,光晕游移不定,在郑茗脚边拖拽出扭曲跳动的暗影。
她指尖捏着那封金陵来的密信,耳畔似乎还回荡着西市口女童清脆的“会发光”,眼前却闪过信纸上陆昭那“切切”警言。
“‘女诗仙’的名头,真真是催命的符?”郑茗唇角上扬。
“我偏要它化作撬棍——”她指尖用力一捻,信纸边缘发出细微的撕裂声,“撬开这囚禁的巨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