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裂魂赎(2/2)
行至林木茂密的峡口时,暮色骤然压了下来,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了。
风声骤紧,马匹发出凄厉的嘶鸣,车身猛地一顿!郑茗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抓紧窗框,看见十数道黑影从两侧林间窜出,彻底封死了前后去路。淬毒的暗器撕裂空气的嗖嗖声,直扑车厢而来!
“护驾!”陆安的怒吼与兵刃碰撞声骤然炸响,震得她耳膜发麻。
下一刻,伴随着木料碎裂的巨响,车厢壁被巨力轰然撕开一道裂口。
凛冽的杀气灌了进来,一点幽青的寒芒,越过陆安格挡的剑网,直刺郑茗的心口!
死亡的寒意扑面而来,郑茗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电光石火间,一个滚烫的身躯猛地从侧面撞开了她,她踉跄着摔向一旁。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听得人齿寒。那声音如此近,又如此不真切。
郑茗抬头,视线慌乱地聚焦——正看见那枚泛着青光的暗器,整根没入了挡在她身前苏明远的胸口。
“呃……”苏明远的身形剧烈一晃。他胸前锦袍上迅速洇开一大片暗红,鲜血汩汩涌出,顺着衣料滴落。
苏明远低头,看向郑茗的眼睛,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点什么表情,最终却只化作一个扭曲的弧度,和一声气若游丝的低喃:“……这次……护住……”
“苏明远——!”
郑茗的尖叫声撕心裂肺,她扑过去,用尽全力接住他轰然倾倒的身体。
指尖触及他胸前那片温湿黏腻,那汹涌的血流烫得郑茗手一抖。看着他迅速灰败下去的面容,无边的恐惧将她吞噬。
“你…何必如此……”郑茗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苏明远大口呕出鲜血,血点溅在她素色的衣襟上。他用尽力气攥住她的手腕。
“怀安…我…怕你…”血沫翻涌的嗬嗬声使他的声音支离破碎,“怕你这眼神…比怕死…更甚…”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痉挛,却仍抓着郑茗的手,断断续续地嘶吼着:“我怕…怕极了!怕你像素柔一样…一眨眼就…碎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没护住她…绝不能再丢了你!哪怕…让你恨我…也不能…再丢了……”
“闭嘴!你给我闭嘴!”郑茗崩溃尖叫,用尽全身力气压住他胸前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试图阻挡生命的流逝,“苏明远!我不准你死!听见没有?你的债还没还清,我的恨还没消!你敢闭眼…我就追到黄泉…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她颤抖着手,撕开他被鲜血浸透的衣襟,那狰狞的伤口暴露出来。用烈酒擦拭时,她的指尖忽然触到他心口位置一片硬物。郑茗颤着手摸索,扯出一张被鲜血浸透大半的素宣。
染血的纸页上,那阙《相见欢》的字迹已被血晕开,“戏如人间迷惑,怨难说”的墨迹与鲜血交融成刺目的紫黑,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郑茗恨他拿自己当棋子…更恨看他为自己变成死棋。
车外,最后一名杀手被斩杀倒地的声响惊醒了她。
苏明远的手,缓缓垂落了下去。他的脸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啊——!”郑茗不管不顾地将所有金疮药粉一股脑按在那恐怖的伤口上,她撕下自己的衣袍下摆,紧紧缠裹住苏明远仍在渗血的胸膛。
“找最近的民居!干净的水、烈酒、所有药材!”她抬起头,对着闻声而来的陆安吼道。
马车在漆黑的野道上狂奔,每一次颠簸都让郑茗的心揪紧一分,她紧紧护着苏明远,生怕最后一丝生机也被颠散。
他们寻到的是一处荒山猎户遗弃的木屋。接下来的三昼夜,郑茗不眠不休。烈酒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她灼烤银针,烫过每一寸用来包扎的布条,她紧紧盯着苏明远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高烧昏沉中,苏明远攥着她的手,反复呓语,声音破碎:“别走…不准走…挖心掏肝…你也是我的…恨我也好…留在我身边…”
当最凶险的高热终于在第三日破晓时分退去,伤口流淌的脓液转回鲜红,苏明远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溢出呢喃:“…怀安…”
郑茗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跌坐在地,热泪滑落。她的执念,暂时留住了他。
无人得见,在郑茗疲惫阖眼的阴影里,苏明远腰侧那枚从未离身的青螭衔月佩,内里似乎有一道诡谲的流光,极快地一闪而逝,仿佛某种沉睡之物被血气惊醒。
数日后——
夜深人静,油灯如豆。苏明远从昏沉中挣扎着睁开眼,胸口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道致命的伤口。
视线在模糊中艰难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伏在榻边浅眠的郑茗。她眼下泛着浓重的青影,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脉门上。
他喉间干灼如火烧,动了动嘴唇,挤出一声低唤:“…怀安…”
郑茗立刻惊醒:“醒了?别动……”她起身欲取水。
苏明远握住了她手腕。“别走…”他眼睛直直望着郑茗。他必须趁着自己此刻清醒,把话说完。
“那首…《相见欢》…我看到了。”
郑茗动作一顿,垂下眼帘,欲抽回手:“都过去了。”
“过不去!”苏明远握得更紧,激动引动了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咳了两声,额角渗出冷汗,但他目光执拗,不肯放松分毫。
“‘戏如人间迷惑,怨难说’…怀安,我对不住你。”这句话在他心中已久。
将她卷入局中,让她受尽委屈,是苏明远私心作祟。他既怕她离去,又恨自己无能,只能用最混账的法子强留她在视线之内。说什么护她,实则伤她最深。
苏明远的思绪有一瞬间的飘远。郑茗在西滩荒地草庐里对他说的话在耳边回响:“王家势大……”苏明远知道,郑茗怕休妻之事毁了他的前程。他以为扳倒王家便能扫清一切障碍,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对她说出那句“明月清辉两相随”。
可陆昭的出现打乱了一切。他已经失去素柔,绝不能再失去怀安。那暗器射来时,他什么都没想…只知绝不能让她再在自己眼前受损分毫。什么大局,什么谋划,在那一刻都比不上郑茗重要。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怀安,我不是在下棋,我是…泥足深陷,早已输不起你了。”
良久,苏明远感觉到郑茗反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声音低缓:“你的命,比我值钱。下次不必如此。”
“若再遇险,我依旧会如此。你在我这里,从来不是棋子。”
说完,苏明远用尽最后气力,手指勾住郑茗的指尖,深埋心底的话脱口而出:
“你……是…是我苏明远的焚心劫,亦是…余生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