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活水囚心(2/2)
她掀开箱盖,一丝属于素柔的药香扑鼻而来。
箱底静静躺着几件素柔的旧衣,王婉晴抓起一件月白色的素纱宽袍,放在鼻尖猛嗅。
这衣服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人的气息。
她撕扯着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将素柔的旧衣套在身上。赤着脚,走到角落里的镜子前。窗外方寸的微光,透过厚重的织锦帷幔缝隙,吝啬地洒在镜面上,映照出她惨白的脸。
王婉晴盯着镜中那个披着亡姐衣袍的倒影,怨毒在眼底沉淀。她用力扯动嘴角,模仿素柔姐姐那永远从容温婉的微笑。
一次,两次……镜中的笑容扭曲变形,时而如鬼泣,时而危险可怖。她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也浑然不觉。
终于,她好像找到了一丝熟悉的轮廓,眼神放空,嘴角固定在柔和的弧度上,如同戴上了一张精心描摹的面具。
她看向桌上的纸鹤,猛地扑过去。尖锐指甲撕扯,纸屑如同残破的蝶翼纷飞落下。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彩色的纸片雪崩般在她指间粉碎,她过往所有精心装扮的讨好,最终都化作了一地毫无价值的……废纸。
“素柔姐姐,你护不住的,我替你撕烂...”王婉晴眼中结满冰霜,疯狂的低语在阴冷的角院里回荡。
而就在这片绝望肆意蔓延的同时,府邸另一端的西苑书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郑茗静立一侧,见苏明远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外面摇曳的树影,面色沉凝。
他面前书案上摊着几封加急公文,最上面那一封批红刺目——正是通判李仁以“河工繁忙、粮饷紧张”为由再度推诿签押的回函。
此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管家苏全疾步而入,躬身禀道:
“大人。”他字字清晰,“通判李仁那边有动静了。宗政公收到您的密信后,就立刻发下严谕,直斥工部司农寺办事拖沓,明令西滩引水乃朝廷要务,着即速办,不得延误。”
苏全略一停顿,又道:“李仁自己心虚,咱们的人查到他与那盐枭私通分利。李仁知道御史台正留意廊州款项明细,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再不敢拖延半分,当即就在引水公文上签押用印了——速度快得连他身边的书吏都瞠目。”
郑茗闻言,指尖微微一颤。她抬眸看向苏明远,只见他神色未变,仿佛早有所料,只淡淡问道:“宗政公处有何反应?”
苏全面带喜色回话:“宗政公何等身份?御史中丞那可是御史台的顶梁柱!他览毕大人所呈《西滩旱情与引水改良利弊考》,虽未明确嘉许,但认为条陈切中利弊,于稳固廊州、增裕税赋颇有助益。故而下文申饬李仁,是为大局。”
苏明远难掩喜色,看向郑茗:“闸口既开,便是赢了第一仗。”
郑茗微笑望向窗外,见晚霞如金,正为西滩的荒芜土地镀上一层朦胧光晕。引水的关节,竟真的在苏明远的运筹下,打通了。
苏全悄然退下。苏明远走近,低声对郑茗道:“最难的那道坎,我们过来了。”苏明远伸手,轻轻覆上郑茗置于栏杆的微凉手指。
郑茗没有挣脱。她望向苏明远被夕阳勾勒的侧脸,那双深邃眼眸中褪去了平日冷锐,映着霞光,竟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苏明远的信任与行动,确如暖流,悄然化开郑茗心中的坚冰。
她微微颔首。曙光虽微,但西滩的未来,还是染上了一层希望的暖色。
然而,廊州府衙书房内刚刚落定的尘埃,并未能平息所有暗流。就在这看似风浪暂歇的暮色中,一辆青篷马车悄然驶出官驿,载着一份密封的奏折,马蹄声碎,直驰京城殿梁。
车厢内,那份急奏的措辞仿佛仍在空气中回荡,字字诛心:
“臣冒死劾奏!知州苏明远宠妾灭伦,纵容其妾郑氏干政,荒废政务,纲常沦丧!廊州民怨沸腾,恐生大变!伏乞陛下圣裁,以正视听!”
通判李仁立于驿馆暗处,目送马车远去,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他深知,苏明远的存在已经威胁到自己的乌纱帽了。递出去的奏折所言虽多夸大其词,但“宠妾干政”四字,足以触动天听,在京中掀起一场针对苏明远的风暴。这池水,终究是被他搅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