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作茧自缚(2/2)
“将张、刘二奴拖下去,严加拷问幕后主使!
夫人‘心疾加重’,需彻底静养!从今日起,禁足主院东侧角院,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若有妄图替她通风报信者,视同构陷主家,乱棍打死,绝不姑息!”
苏明远的话字字如锤,将王婉晴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砸碎!她被两个家丁半“扶”半架地“请”了下去,临走前投向郑茗的目光,如同地狱厉鬼,再无半分昔日的柔弱。
混乱平息。闲杂人等顷刻间退得干干净净。房里只剩下满目狼藉,和相对而立的苏明远与郑茗。
方才雷霆万钧的苏明远,此刻周身戾气尽散,只剩一片深邃的寂静。他向前走了几步,停在郑茗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抬起手,用自己的袖口,一点一点替郑茗擦拭掉额角沾染的灰尘。
就在苏明远温热的指尖即将离开郑茗脸颊的刹那,管家苏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手里捧着从不离身的紫檀木包金小算盘,那本边角磨得发亮的旧账册在室内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一支细如牛毛的狼毫笔,稳稳夹在他的指间。
苏全对着苏明远和郑茗的方向,躬身一揖。
然后,他抬起眼皮扫过屋内的一片狼藉:
翻倒的桌椅、散落的“证物”、泼洒的黑粉、撕裂的布帛……仿佛在他眼中,这一切都自动换算成了精确的数字。
他清了清嗓子,“禀报”起来:
“大人,老奴核算方才损耗如下——”
苏全的手指点在账册某行:
“其一,夫人……呃,”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什么,“方才情绪激动,不慎撞翻前朝青瓷笔洗一只。”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堆价值不菲的碎片,“此笔洗乃苏老爷旧藏,市价……计银八十两。”
苏全的指尖下移:
“其二,张婆子、刘婆子二人,构陷主家,按《苏府家规》卷三章五款,当处杖责三十,逐出府门。
杖责需行刑者二人,耗时约半时辰,工钱折银二钱;逐出时需开具文书,耗笔墨纸砚,折银半钱。”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笔尖悬空,似乎在快速验算:
“其三,郑姨娘房内,被褥、帷幔沾染黑粉污渍,难以清洗,需更换新制。上等苏锦一匹,计银五两;丝棉填充,计银二两;绣娘工费,计银三钱。”
“其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茗微微红肿的手腕,“姨娘受惊,手腕微肿。按府医旧例,需冰敷、活血散瘀膏药外敷。取地窖存冰,耗损值折银一钱;膏药一贴,折银半钱。”
他的手指在算盘上“噼啪”一阵脆响。
随即,他抬起眼皮,看向门口王婉晴被架走的方向,声音依旧淡然:
“综上,此次事件直接损耗,合计银八十七两六钱。”
苏全看向苏明远补充道:“此笔开销……按惯例,记入王夫人名下私账?”
话音未落,苏全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地上那堆散落的杂物,最终定格在自己算盘边缘一道细微的焦痕上。他的手指在那道焦痕上反复摩挲,眼神恍惚了一瞬,仿佛透过这片狼藉,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老奴……幼时家中的小账房。那年腊月,天干物燥,隔壁铺子走了水,火舌卷过来……眨眼就吞了半条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我爹……他抱着那本记了半辈子的账册,还有那把紫檀算盘,死也不肯撒手……火都烧到房梁了,他还趴在柜台上,手指头哆嗦着,非要……非要算清最后一笔炭火损耗……”
苏全的声音低了下去,呢喃着:
“他说:‘数……数目不对……不能……不能闭眼……’”
苏全仿佛被自己的失言惊醒。那丝悲痛消失无踪,重新恢复了那副万年不变的“算盘精”面孔。
苏全挺直腰板,对着苏明远和郑茗一揖:
“老奴失态。这就去……清点损失,入账。”
说完,他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转过身,抱着他的算盘,消失在门外。
只有那渐行渐远的算珠碰撞声,如同执拗的安魂曲,在寂静的房间里幽幽回荡。
郑茗怔怔地看着苏全消失的方向。原来那噼啪作响的算珠声里,也藏着一场焚心蚀骨的大火。这世间,谁人不是带着伤痕前行?
苏明远的目光深沉,望进她眼底深处:“怀安,心如玉璧,不染纤尘。今日受的委屈……”
他语气肃杀:“必要她们百倍偿还。”
郑茗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清者自清,何须偿还。”
郑茗那颗被冰封的心墙,终究因他此刻的坚定守护,悄然裂开一道缝。
“清者自清?”苏明远重复一句。“怀安,你的清明,由我见证,已足够。但泼洒于你的污秽,我要亲手……替你一一拂净。”
苏明远目光掠过郑茗微红的耳廓,收回手,负手于后,恢复了一贯的冷峻。
“早点安置。”
苏明远转身离去,留下郑茗一人站在狼藉中。她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袖口那抹干燥的温暖,悄无声息地灼热了她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