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断肠遗恨(2/2)
春泥护花应未迟,暗香一缕寄行装。
莫言前路多霜雪,一寸光阴一寸光。
枝头青杏小,陌上柳丝长,
待看来年生碧处,犹照庭前月,来生烛影窗。
苏明远看着陡然填满的下半阙词句:
“春泥护花应未迟”病骨如何?生机未绝,是她自喻?还是素柔的遗愿?
“暗香一缕寄行装”那画梁残香不止追忆,更是伴他前行的魂灵护佑。
“莫言前路多霜雪,一寸光阴一寸光。”何等的坚韧期许。
素柔化为明月,守护今生庭院;更待来世,共剪烛影于窗下重逢。
此般温柔坚韧且充满希冀的诀别。将凄凉空堂、病骨残香之景,升华为生命不息、情意永恒的回响。
这正是素柔,是她于生命尽头最欲吐露的心声。是她魂灵深处那缕永不熄灭的柔光……
“怀安……”苏明远的声线破碎不堪:“……谢你……谢你……让她……让她走得这般……完满……这般……”哽咽难续。
郑茗温热的泪水早已爬满脸颊。
苏明远失控地抓住她的手腕,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力道大得捏疼了她。他滚烫的眼泪滴落在她手背上。
风雪叩窗,灵烛垂泪。书案上,那张完整的《鹧鸪天》在幽暗烛火下,墨痕尚湿,上下两阕迥然的笔迹在无尽的悲怆深处,奇异地交错,终化为一曲挽歌,刺破那道死亡的微光。
就在这渝川老宅被哀伤笼罩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殿梁城中,另一场风暴正在暗室里悄然酝酿。
张申府密室内烛火昏黄,映着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六皇子被圈禁重华宫的消息如同冰水浇头,让张申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没了这把“皇家利刃”,张申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只能蜷缩在暗影里舔舐伤口。
“老爷……”管家刘玉的声音颤抖,“西南…滇南道急报!澜沧江上游堤坝溃决,永昌、顺宁、景东三府已成汪洋!灾民……恐有数万之众,流离失所!”
张申的眼皮一跳,西南!那片被他爪牙“经营”多年、早已千疮百孔的土地。
“慌什么!”张申低喝一声,声音狠戾,“决堤?天灾罢了,与我何干?”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密室内踱步。那几处堤坝年久失修,库银早被层层盘剥进了私囊。这滔天洪水,冲垮的不仅是堤坝,更是他精心掩盖的罪证链。
“听着!”张申猝然转身,眼中寒光乍现,“立刻传令给西南道上我们的人!”
第一,‘赈灾’动作要快,声势要大。开官仓,设粥棚,务必让朝廷、让天下人看到我们‘体恤民艰’。”
第二,‘清理’更紧要。所有经手过堤坝修缮、库银调拨的……尤其是知道内情的底层胥吏、工头……名单上的人,一个不留!做成……失足落水,务必干净!”
第三,‘账册’所有相关账目、文书,立刻焚毁。谁敢私藏,灭他满门!”
张申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已经疑我了。这洪水……就是催命符。若再让苏明远、三皇子那些人,借着灾情顺藤摸瓜……告诉……是掉脑袋,全家掉脑袋!”
张申目露凶光。“还有,郑云龙那个女儿。传令东屏阁,渝川山高路远,下手时候利落点。”
管家面如土色,连连点头:“是,是!老爷,奴才这就去办!定……定让那些‘水鬼’……把该喂鱼的……都喂了!”
密室重归死寂,唯余烛火噼啪作响,映着张申眼中那疯狂燃烧的毁灭之火。
他正站在自己亲手挖掘的坟墓边缘,拼命想将最后一点泥土……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