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梅殒霜天（2/2）

不知过了多久，郑茗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转身，默默打开渝川送来的遗物包，一丝残留的冷冽梅香混着药草苦息钻出。包袱上搁着一本素绢封面簿子。郑茗轻取，翻开。

多为家常琐录、育儿心得。清秀小楷工整：

“平儿畏苦药，以蜜裹之，破涕而笑。”

“镜湖当以疏浚为基，活水为要……”

翻至卷尾，几页略显急促的墨痕撞入眼帘，是素柔病重时所书：

“不羡天上神仙阶，唯愿人间……”笔锋突兀而止，墨点洇晕。

“唤鱼池边梅又开……”

“当归……当归……”字影重重叠写，字迹虚浮。

“……留得残荷听雨声。终是……孤影照寒……”末几笔拖曳无力。

一幕幕在郑茗眼前叠映：

唤鱼池边笑靥、殿梁府中抱儿剪影、临别眷望的目光……册中只言片语，似那人遗世最后的吐纳。那冰寒冻得郑茗心肺俱裂。她再难抑制，滚烫的泪滑过脸颊，坠在泛黄纸页，洇开了那“终是孤影”的墨迹。

她急用衣袖去拭，想抹去那残酷的命痕。动作间，几方折叠齐整的旧丝帕自册中掉落，展开一看，裹着一小段干枯成深褐的梅枝，旁侧一个小油纸包，内里几粒皱缩失色的腌渍梅——那是很久以前，驿站里苏明远递给王素柔的开胃零嘴……底下，还有一枚雕琢精致的木头小鱼……

一封信在包袱最底层，写着：怀安亲启

郑茗打开信封：

“此鱼是我儿时亲手所刻，一直带在身上，权当给你留个念想……若他日怀安得见天光，望君念其赤诚...莫困于旧坟。”

素柔在临危之际。心心念念的还是苏明远......郑茗将那精致的木头小鱼小心翼翼放在衣服内袋收好。

她泪若泉涌，跪坐在寒凉的砖上。将遗物与旧衣，极轻柔地抚平叠齐，似在整理一个珍贵脆弱的梦。每一动皆虔诚如拜祭，沉重若负碑。

窗外天光晦暗，唯余残香与清泪。

郑茗只是这巨大悲怆里的一个默然注脚。唯有这无声的整理，是她能为那陨落的素月……献上一捧卑微的祭奠。

郑茗扫过身前包袱里的遗物，最终落到王素柔那妆匣上。

郑茗心头疑惑，这遗物从渝川送来给苏明远，为何要送个妆匣？这妆匣外观朴素，似乎……比寻常妆匣要沉上些许。

她的指尖仔细摸索内壁，在深处垫底的锦帕边缘，触到一丝极细微的凹凸不平。郑茗心中一动，轻轻按压。

一声极细微的“咔哒”机括声，锦帕覆盖下的底板竟向下微微一陷，露出另一层更隐秘的空间。

郑茗屏住呼吸探入，是一方工整的册子。她迅速展开：

竟是一叠誊抄清晰的学政州府往来细目。朱红的印章、隐秘的银钱流向……其中几笔暗账直指郑云龙。那些圈出的数目旁小楷批注字迹清雅，郑茗一眼便认出那是王素柔的笔迹。

“不对……”那些墨迹如蚂蚁般啃噬着郑茗的心神，“学堂……修缮费用虚高……运抵州府的实际数目……差之过半……何来贪墨？”那纸边批注的字字句句，犹如惊雷劈落。

父亲……他是冤枉的！素柔何时开始查的？她竟一直在查郑家案。

震动与愧疚瞬间将郑茗淹没。她曾那样提防她、揣测她……而她竟在郑茗看不见的角落，为她郑家的清白耗尽了最后的心力。

“她竟为我做到如此地步......而我曾疑她......”

不知几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足音。

苏明远来到门边。面色灰败，血丝遍布的眼眶里残留泪痕。

苏明远僵立不动，默默看着郑茗……

她在哭素柔。

这个被他救出污沼、纳为妾室、才华卓绝又总疏静自持的女子，此刻在他亡妻的遗物前，如失伴孤鸿，独自舔舐伤口。

夜风凛冽穿堂，卷散最后一点残存的梅息。

王素柔的气息在风中彻底消散。

苏明远僵立的身影微微晃动，他最终没有走进房间，只是抬手，极轻地合上了那扇门，将一室悲恸与那个为他亡妻落泪的女子，一同留在了身后。

唯余书册上那洇晕的“当归”二字，如烙红的铁印，深深烫在两道被同一股悲怆洞穿的灵魂深处。

再无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