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封存的世界（2/2）

他们是被“封存”了。以一种超越生死、难以理解的方式，被“定格”在了灾难发生的那一刹那，如同琥珀中的昆虫。他们的物质身体化为绝对静止的灰白雕塑，他们的意识与人格被压缩冻结成无法读取的“信息结构”，嵌入了被改写后的规则底层。

他们还“在”，以一种绝对寂静、绝对停滞、近乎永恒却毫无“生命”可言的形态“在”着。

“为……为什么？”赵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难以置信，“那个鬼协议，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干脆……毁灭？”

“效率与彻底性。”守夜人回答，“‘毁灭’物质与能量是耗能的，且可能产生不可控的次级规则扰动和残留信息污染。‘覆盖’与‘重写’则更高效、更彻底。它将目标区域的一切，从物质到能量到信息，都‘格式化’为其新系统的一部分，不留任何‘空白’或可能滋生‘错误’的‘间隙’。被覆盖的生命，其‘存在’本身被转化为了维持新规则稳定的‘背景信息’或‘结构填充物’。”

唐雨柔脸色惨白，身体微微摇晃，全靠扶着控制台才站稳。“所以……理论上，如果……如果能逆转‘摇篮’的规则覆盖，或者找到方法在新的规则环境下‘解码’、‘解压’那些被封存的‘信息结构’，甚至……甚至模拟出旧的规则环境……”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理论上，那些被封存的人，或许……还有“回来”的可能？尽管这可能性渺茫到近乎幻想，其技术难度和伦理复杂性足以让任何理智的人望而却步。

“这是一个未被证实的理论推演，涉及最高层级的规则操作与信息伦理。”“守夜人”平静地陈述，“‘曙光’网络未曾就此进行过任何实质性研究，原因如下：第一，能源与技术限制。第二，风险过高，可能引发‘摇篮’协议更激烈的反应。第三，即使成功‘解封’，被解封个体所面临的，将是一个规则已变、万物凋零、且他们自身可能已发生不可知畸变的绝望世界，这本身是否是一种‘仁慈’，值得商榷。”

“但这意味着……”陈末缓缓接口，目光如炬，“我们之前在三条路径之间做选择，考虑的或许只是我们自己，是‘方舟号’上的同伴，是废土上零星的幸存者，是保存在这里的‘火种’。”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无比沉重。

“但现在，这个选择，还关乎着……那些被封存在灰白之下，可能数量以百万、千万甚至亿计的人们。即使他们回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可能性’本身的存在，就彻底改变了选择的重量。”

被动观察延续（路径A），意味着默认放弃他们，任其永远封存。

主动规则干涉（路径B），或许能在与“摇篮”的博弈中，为“解封”争取一丝理论上的空间？

有限度融合蜕变（路径C），则可能导向一个彻底接纳新规则、与“旧人类”存在形式彻底分道扬镳的未来，那时，被封存者或许将永远成为“异类”或“化石”。

每一条路，此刻都背负上了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道德枷锁。

“信息补充完毕。”守夜人的影像开始变淡，“‘封存’真相的揭示，确实如你所言，改变了抉择的潜在维度。这或许正是‘变量’与‘火种’结合后，需要面对的复杂性的体现。请谨慎权衡。”

淡金色的光影彻底散去。

控制中枢内，只剩下四人沉重的呼吸，和那越发显得冷酷无情的倒计时滴答声。

“陈末，”唐雨柔看向他，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压力，“我们……该怎么办？”

陈末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外部缓冲平台的监控画面。林晓和其他队员们正依偎在“方舟号”残骸旁，虽然疲惫惶恐，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能动，还有未来。

他又看向星图上那片不断扩张的灰色阴影，想象着其下那亿万被寂静封存的、曾经的同胞。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个染血的、粗糙的“种子箱”上。

“我们需要把林姐他们接进来，让大家先有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息、治伤。”陈末的声音带着一种透支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然后，我们需要把我们知道的一切，所有关于‘摇篮’、‘盖亚’、‘封存’、三条路径的真相……告诉大家。这不是我一个人，或者我们四个人能决定的事。”

“这关系到每一个人，也关系到……那些我们甚至无法确定是否还能称之为‘人’的亿万存在。”

他抬起头，看向深邃的、模拟着星空的穹顶，仿佛要穿透这“灯塔”的壁垒，看清那迷雾与灰白之后，残酷而沉重的真相全貌。

“之后，”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我们一起来决定，人类这艘即将彻底沉没的破船，最后……该驶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