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海岸血火(2/2)
“阿福!”朱慈烺嘶喊。
那个叫阿福的亲卫,是他从北京带出来的太监,陪他逃过难,陪他漂过海,现在……死在他面前。
“啊——!”朱慈烺疯了般挥剑,状若癫狂。他不懂什么剑法,只是本能地劈砍,居然连杀三人。
但缺口太大,守军太少。越来越多的荷兰士兵涌上来,防线开始松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北面海岸突然传来震天的爆炸声!
不是炮声,是……船体爆炸的声音!
所有人转头望去。只见北面海域,两艘西班牙战舰正在熊熊燃烧,船体倾斜,缓缓下沉。而在它们后方,三艘快船正调转船头,船头飘扬着……黑龙旗!
是郑芝龙!他回来了!
“郑公来了!”城墙上爆发出狂喜的呼喊。
郑芝龙的突袭打乱了西班牙舰队的阵脚。他们没想到背后会出现敌人,慌乱中调转炮口,却给了岸防炮喘息之机。
“开炮!开炮!”崇祯嘶哑着嗓子下令。
剩余的所有白铜炮全力齐射。西班牙舰队陷入混乱,开始后撤。
但南面的荷兰人还在猛攻。缺口处,守军已退到第二道防线——那是用沙袋临时垒起的矮墙。
“顶住!再顶一刻钟!”沐天波独眼血红,左臂又添新伤,但他死战不退。
朱慈烺被亲卫拖到后方,少年脸上全是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喘着粗气,望向海面——郑芝龙的三艘船正与西班牙舰队缠斗,虽然英勇,但寡不敌众,迟早被围歼。
难道……真的要城破了吗?
就在这时,西方海平线上,又出现了帆影。
不是一艘,不是十艘,是……二十艘!船型杂乱,有福船,有广船,甚至还有几艘西洋式样的商船。船头飘扬的旗帜五花八门,但每一面旗上,都有汉字!
“是……是南洋的汉商!”了望哨激动得声音发颤,“他们来了!来救咱们了!”
潘云鹤老泪纵横。他认出了那些船——有些是他写信求助过的,有些是听闻《庇侨檄文》自发来的,有些……是曾经被郑芝龙“借”过粮,骂骂咧咧说再也不来的。
但现在,他们都来了。
二十艘船没有直接参战,而是驶向荷兰舰队侧翼,摆出攻击阵型。荷兰指挥官犹豫了——这些商船虽然武装薄弱,但数量多,真要拼命,也能造成不小伤亡。
更重要的是,这释放了一个信号:新杭州不是孤军,整个南洋的汉人,都站在他们身后。
荷兰舰队开始后撤。不是败退,是暂避锋芒——他们需要重新评估局势。
压力骤减。
崇祯捂着流血的肩膀,看着南洋船队,看着燃烧的西班牙战舰,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们……守住了。”
不是靠武力,是靠人心。
---
申时,战局暂歇。
西班牙舰队后撤五里下锚,荷兰舰队退到十里外。南洋汉商的船队停泊在港口外,派来代表——是个五十多岁的闽商,叫陈启泰,在马尼拉经营三代,这次倾家荡产带了五条船来。
“陛下,”陈启泰跪地叩首,“草民来迟了!”
“不迟,正是时候。”崇祯亲自扶起他,“这份情,朕记下了。”
“不是情,是本分。”陈启泰红着眼眶,“草民的祖父是嘉靖年间的生员,从小就教草民:咱们汉家人,到哪都不能忘本。陛下在海外立国,还敢为南洋汉人出头,这份胆气……草民佩服!”
他转身指向海面:“这二十艘船,只是先锋。后面还有三十艘,载着粮食、药材、铁料,最迟五天后到。草民联络了爪哇、暹罗、安南的汉商,大家凑了十万两银子,捐给朝廷!”
十万两!这在新杭州简直是天文数字。
崇祯喉咙发堵,半晌才说:“这些钱……朕不能白拿。将来新杭州产出铜铁、布匹、瓷器,优先供应你们,价格……减三成。”
“陛下!”陈启泰又要跪。
“这是生意,不是赏赐。”崇祯按住他,“汉家人做生意,讲究公平。”
正说着,郑芝龙的三艘船靠岸了。船身千疮百孔,桅杆折断,但人还在。郑芝龙跳下船时,左腿一瘸一拐——中了一发霰弹,铁珠嵌在肉里。
“陛下,”他咧嘴笑,露出带血的牙,“臣……幸不辱命。”
“快去治伤!”
“死不了。”郑芝龙摆摆手,看向陈启泰,“老陈,你也来了?”
“郑一官!”陈启泰又气又笑,“你去年‘借’我的五百石粮,还没还呢!”
“还!连本带利还!”郑芝龙大笑,“等打跑了红毛鬼,老子抢十条西班牙大帆船,全赔给你!”
众人哄笑。笑着笑着,又都哭了。
这是劫后余生的泪水,是绝境逢生的狂喜,也是……同舟共济的感动。
---
当夜,军议厅灯火通明。
伤员统计出来了:阵亡一千二百三十七人,重伤八百四十四人,轻伤不计其数。城墙损毁过半,火炮损失八门,弹药耗尽。
但敌人损失更大:西班牙沉没三艘战舰,重伤五艘;荷兰损失两艘,重伤三艘。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士气受挫了。
“西班牙和荷兰不是一条心。”郑芝龙分析,“今天荷兰人先撤,西班牙人骂骂咧咧。臣抓的俘虏说,荷兰总督私下和西班牙总督吵过,嫌西班牙人推进太慢。”
“可以利用。”朱允熥道,“派人秘密接触荷兰人,就说咱们愿意单独议和,条件……可以谈。”
“议和?”沐天波反对,“咱们死了这么多弟兄……”
“不是真议和,是拖延时间。”崇祯解释,“郑成功在台湾养伤,南洋的后续补给还在路上,新炮需要时间铸造……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众人明白了。用谈判麻痹敌人,争取喘息之机。
“谁去谈?”
“臣去。”朱允熥主动请缨,“臣懂一些荷兰话,也熟悉他们的行事方式。”
“太危险了。”潘云鹤担忧,“万一他们扣下郡王……”
“不会。”朱允熥笑了,“靖海军三百年,跟荷兰人打交道最多。他们知道,杀我一个,会有十个、百个汉人跟他们拼命。这笔账,他们算得清。”
崇祯沉吟良久:“准了。但要有底线——第一,绝不割地;第二,绝不赔款;第三,西班牙必须释放所有在押汉人。”
“臣明白。”
会议散后,崇祯独自走上城墙。月光下,海面泛着银光,远处敌营灯火点点。
朱慈烺跟了上来,脸上伤口已包扎好,但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是坚毅,也是沉重。
“父皇,您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崇祯望着海面,“慈烺,今天你杀人了。”
“是。”朱慈烺声音很低,“三个。第一个手在抖,第二个好点,第三个……没什么感觉了。”
“记住这种感觉。”崇祯转身看着他,“但不许习惯。杀人是为了止杀,不是为了嗜杀。当你对杀人没感觉时,你就离暴君不远了。”
朱慈烺郑重记下。
“今天这一战,你学到了什么?”
少年想了想:“儿臣学到……人心比城墙重要。没有南洋汉商来援,咱们守不住;没有将士死战,咱们也守不住。但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是父皇您站在最前面,将士们才肯拼命。”
崇祯拍拍儿子肩膀:“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咱们给了他们一个值得拼命的东西。”
“什么东西?”
“希望。”崇祯望向城内点点灯火,“一个能吃饱穿暖、不被欺辱、子孙能有未来的希望。有了这个,普通人也能变成勇士。”
他顿了顿:“所以将来治国,你要记住:不是你要百姓为你死,而是你要让百姓觉得——为你死,值。”
这话很重,但朱慈烺听懂了。
父子二人沉默地望着海面。远处,一艘小船正驶向荷兰舰队——那是朱允熥的谈判船,船头挂着白旗。
新的博弈,开始了。
---
(第一百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