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江海横流(2/2)
“大帅,真要去崇明?”副将低声问,“那地方……就是个沙洲。”
“沙洲怎么了?”金声桓冷笑,“崇祯能在沙洲站住脚,打退施琅,那是本事。咱们在武昌,东有阿济格,西有张献忠,北有清军,南有……鬼知道还有什么。困守孤城,死路一条。”
“可崇明太小,养不起咱们三万大军……”
“所以不能全去。”金声桓收起信,“你带两万人守武昌,我亲率一万精锐,乘船东下。若崇明真有可为,咱们就投过去;若是骗局,这一万人,咱们也输得起。”
这是典型的金声桓式赌注——永远留后路,永远不押全注。
“大帅何时动身?”
“今夜。”金声桓望向东方,“趁阿济格还没回过神来,咱们顺江东下。告诉弟兄们,轻装简从,只带刀甲粮草。船……征用所有江船。”
七月十九,子时。
舟山城西渔村,陈阿大摸出藏着的短刀。他身后,三百太湖旧部已集结完毕,个个黑衣蒙面。
“张将军那边有消息吗?”陈阿大低声问。
“象山义军已到城南十里,但郑家水师封锁了海面,过不来。”探子喘息道,“郑府那边……太子殿下被逼写了退位诏书,今夜就要交给清使!”
陈阿大眼中充血:“那就抢人!三百人对付郑府护卫,够了!”
“不可!”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张天禄带着十几个亲卫摸过来,“我刚从郑府后墙翻出来——里面至少五百刀斧手,硬闯是送死。”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殿下……”
“声东击西。”张天禄压低声音,“陈头领,你带人去码头,放火烧郑家战船。郑芝龙爱船如命,必调兵救火。我带人趁乱进郑府,能救则救,救不了……”
他没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救不了,就陪太子死。
“好!”陈阿大重重点头,“兄弟们,走!”
三百人如鬼魅般散入夜色。
同一刻,崇明水道。
李维站在船头,看着下游方向出现的船队灯火。不是清军——清军战船挂红灯笼,这支船队挂的是白灯笼。
“陛下,是武昌来的船!”了望哨惊呼,“看旗号……是金声桓!”
金声桓?李维眯起眼。这个反复无常的军阀,真来了?
船队驶近,为首战船上,金声桓披甲按剑,朝李维拱手:“罪臣金声桓,率部来投!请陛下准臣……戴罪立功!”
声音在江面回荡。李维身后,韩武等人已刀剑出鞘——金声桓的名声太臭,无人敢信。
李维却笑了:“金将军远来辛苦。准你部停泊东滩,将军一人上岛——朕备了薄酒,为将军接风。”
这是要金声桓孤身上岛,以表诚意。
金声桓愣了愣,随即大笑:“好!臣这就来!”
他解下佩剑,抛给副将,独自乘小船上岛。踏上滩涂时,他看见李维身后那些沙民眼中的警惕,也看见滩涂上新筑的工事、新造的船只。
这位崇祯皇帝,是真在沙洲上扎下根了。
“罪臣金声桓,叩见陛下!”他跪地,重重磕头。
李维扶起他:“将军弃暗投明,朕心甚慰。只是……将军这一来,武昌怎么办?”
“留了两万人守城,够撑三个月。”金声桓抬头,“陛下,臣带来一万精锐,战船八十艘。但……粮草只够半月。”
这是实话,也是试探——看你崇祯有没有本事养活这一万人。
李维看向韩武:“韩将军,咱们还有多少存粮?”
“新收的番薯三千石,鱼干五百担,够……够五千人吃一月。”
“分一半给金将军所部。”李维道,“从今日起,同锅吃饭,不分彼此。”
金声桓动容。乱世之中,粮比命贵。这位皇帝竟肯分粮……
“陛下,”他再次跪倒,“臣这条命,卖给陛下了!”
寅时,舟山码头火起。
陈阿大带人点燃了十二艘郑家战船,火光照亮半个海湾。郑府果然大乱,护卫大半调往码头。
张天禄趁乱翻进郑府后园,摸到软禁朱慈烺的小楼。楼前只剩四个守卫,被他悄无声息放倒。
推门进去,朱慈烺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写了一半的退位诏书。
“殿下!快走!”
朱慈烺抬头,眼中闪过惊喜,但随即黯淡:“走不了。郑芝龙在我茶里下了软筋散,现在……站都站不稳。”
张天禄背起他:“臣背殿下走!”
刚出小楼,迎面撞上一队护卫。为首的是郑森,手持长刀,面色冰冷。
“张将军,放下殿下。”郑森道,“码头火已扑灭,陈阿大被擒。你们……输了。”
张天禄拔刀,将朱慈烺护在身后:“郑森!你郑家世代受大明恩典,如今要当汉奸吗?”
“恩典?”郑森笑了,“崇祯年间,朝廷要裁撤水师,是郑家自己掏银子养兵;清军南下,朝廷要征用郑家战船,是父帅顶着不交。大明给郑家的,只有猜忌和索要。这样的恩典,不要也罢。”
刀光一闪,直劈张天禄。
就在此时,一支箭从暗处射来,正中郑森右肩。郑森踉跄后退,只见院墙上站着数十个黑衣人——不是太湖旧部,装束陌生。
为首的是个女子,蒙着面,声音清冷:“郑公子,对不住了。这个人,我们要带走。”
“你们是谁?”郑森咬牙。
“白莲教,青莲堂。”女子跃下墙头,“郑芝龙勾结清廷,出卖汉家江山,我教看不下去。太子殿下,我们救定了。”
混战爆发。张天禄趁机背着朱慈烺,跟着白莲教徒杀出郑府。
海面上,一艘快船正在等候。
朱慈烺回头,看着火光中的定海城,看着那些为他搏命的人,咬牙道:“张天禄,记住这些人。他日……必报此恩。”
快船驶入夜色。而东方海平线上,晨曦微露。
新的一天,新的厮杀,又要开始了。
(第九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