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薪火南传(2/2)
守军列队领肉,每人一块,不论官职。李维自己拿了最小的一块,站在垛口边啃。肉很柴,他慢慢嚼着,望向对岸清军大营。
多尔衮也在看他。两人隔江相望,一个在城头啃马肉,一个在帐中饮美酒。
“皇上,明军粮尽了。”范文程低声道,“最多五日,不攻自溃。”
“朕知道。”多尔衮放下酒杯,“但郑芝龙去了镇江,吴三桂在湖州按兵不动,阿济格还在武昌休整……各部心思不一,强攻南京,伤亡太大。”
“那皇上的意思是……”
“围。”多尔衮吐出这个字,“围到他们人吃人,围到他们自己开城。南京已是死地,何必让儿郎们填命?”
范文程迟疑:“可时日一长,恐生变数。南方各地义军若起……”
“所以朕才让吴三桂扫荡江南。”多尔衮眼中闪过冷光,“告诉吴三桂,一月之内,肃清苏、松、嘉、湖四府。凡抵抗者,屠城;凡降者,剃发。朕要江南人知道——顺我者未必生,逆我者必死。”
正说着,亲兵入帐:“禀皇上,北京急报!”
信是多尔衮的兄长阿济格从武昌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左梦庚部将金声桓、马进忠复叛,袭我粮道,武昌震动。臣请分兵回剿。”
金声桓又反了。多尔衮脸色铁青。这个左良玉旧部,降了又叛,叛了又降,如今竟敢在背后捅刀。
“告诉阿济格,稳住武昌。至于金声桓……”他顿了顿,“派人去招抚,许他湖广提督,总制武昌军务。”
“皇上,此人反复无常……”
“正因反复,才可利用。”多尔衮冷笑,“让他去咬明军,咬郑芝龙,咬吴三桂。等咬完了,再收拾他。”
子夜,南京城里起了骚动。
不是清军攻城,是饥民抢粮。北城几户富商家被破门,存粮被抢掠一空。守军赶到时,只看见满地狼藉和几具尸体——有富商的家丁,也有饿疯的百姓。
“陛下,乱民当诛!”李若琏满脸怒色。
李维看着那些被押来的饥民,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一个老妇怀中还抱着婴孩,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放了。”他说。
“陛下!”
“朕说放了!”李维暴喝,“他们抢粮,是因为饿。朕这个皇帝,让他们饿肚子,是朕无能。要杀,先杀朕!”
饥民被放了,愣在原地,然后跪倒一片,哭声四起。
李维转身,对高弘图道:“开内库,把朕的私藏——那些字画、玉器、金银器皿,全部拿出来,明日去江南换粮。能换多少换多少。”
“陛下,那些是皇家体面……”
“人都要饿死了,还要什么体面?”李维惨笑,“告诉江南那些富户,朕用祖宗传下来的宝贝,换他们一点粮食。他们若还不给……等清军来了,这些宝贝,也是多尔衮的。”
这话诛心。高弘图老泪纵横:“臣……遵旨。”
七月初七,七夕。
南京城里无鹊桥,只有残月照尸骸。
李维独自坐在武英殿废墟上,手中拿着一本烧焦一半的《帝鉴图说》。这是他从火堆里抢出来的,崇祯批注的那几页还在。
“后来者善之……”他抚摸着焦黑的字迹,忽然问空荡荡的大殿,“朱由检,若是你,现在该怎么办?”
没有回答。只有夜风呜咽。
他想起那个历史系学生李维,想起图书馆的灯光,想起电脑屏幕上“崇祯自缢”那行字。那时他觉得这个皇帝可怜、可悲,现在才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连可怜都是奢侈。
脚步声传来。朱慈烺的亲卫队长满身是血跪倒:“陛下!太子殿下在德清……被围了!”
信是血书,只有八个字:“儿臣力战,父皇勿忧。”
李维捏着信纸,手在抖,却笑出声来。
“好,好个朱慈烺。”他起身,对亲卫道,“回去告诉太子——他若战死,朕替他收尸;他若活着,朕等他回来喝酒。”
亲卫叩首离去。
李维望向南方。德清离此二百里,中间隔着清军、叛军、观望的官军。
但他相信,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能杀回来。
因为他是朱慈烺。
是大明太子。
是这破碎山河,最后的薪火。
(第九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