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病榻乾坤(2/2)
满殿寂静。一些官员低下头。
“但朕今天告诉你们,”李维一字一顿,“改制不会停。不仅不停,还要加速。从今日起,南京周边百里内所有田亩,由锦衣卫会同户部重新丈量,敢隐一亩者,田产尽没!所有商税,按新制征收,敢偷漏一文者,抄家充军!”
“陛下!”高弘图跪下,“如此酷烈,恐失人心啊!”
“人心?”李维走到他面前,俯视这个历史上变节的老臣,“高弘图,你告诉朕——是你们这些食禄千石却想分文不出的官绅之心重要,还是城外那些用命守城、却连三餐不继的士卒之心重要?是江南富户囤积居奇之心重要,还是江北流离失所的百姓之心重要?”
他环视全场:“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你们几家门阀的天下!谁再敢阻挠改制,倪元璐的牌位在太庙里看着你们!”
掷地有声。无人再敢言。
退朝后,李维回到武英殿,刚坐下就剧烈咳嗽,咳出血丝。朱慈烺急忙递水拍背,眼中满是忧虑。
“父皇,您不必如此动怒……”
“朕不是动怒,是着急。”李维喘息着,“慈烺,你记住——我们没时间了。多尔衮只是暂时退兵,他很快就会卷土重来。下一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我们必须在下次大战前,把南京变成铁桶,把江南变成粮仓兵库。为此,得罪多少人都在所不惜。”
朱慈烺沉默片刻,忽然问:“父皇,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战?”
李维心头一震。他看向儿子,少年眼神清澈,却带着洞悉的锐利。
“为何这么问?”
“因为您准备得太充分了。”朱慈烺慢慢说,“燧发铳、新式火炮、防疫之法、巷战战术……每一样都像专门为守南京准备的。还有,您似乎……特别了解多尔衮、多铎、吴三桂这些人,了解他们的用兵习惯,了解他们的弱点。”
李维不知该如何回答。穿越者的预知,是这个身份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负担。
“朕只是……读史读得多。”他最终含糊道。
朱慈烺没有追问,但眼神表明他并不全信。这个十六岁的太子,正在快速成长,终有一天会看穿父亲的秘密。
六月朔日,郑芝龙离京。
最终谈判结果是:郑芝龙受封“镇海公”,加太子太傅,提督闽粤海防兼福建总兵。许郑家专营对日本、南洋海贸,税赋减三成。台湾鸡笼、淡水二港划为郑家水师驻地,但台湾设台湾府,隶属福建布政使司。其长子郑森授锦衣卫指挥同知,留京任职。
郑芝龙对这个结果不算满意,但也能接受。临行前,他私下对儿子郑森说:“留在南京,多看多学。这位兴武帝……不简单。若他能挺过下次清军南侵,大明或许真有中兴之望。若不能,你就找机会回福建。”
“父亲是看好朝廷?”
“是看好他这个人。”郑芝龙望向紫禁城方向,“我见过太多帝王将相,多是尸位素餐之辈。但这位于生死关头敢亲临前线,于废墟之中敢强力改制……是个狠角色。跟紧了,或许能成一番事业。”
郑森点头:“孩儿明白。”
六月初三,李维伤情反复,再次高烧。
昏沉中,他做了个漫长的梦。梦里,他时而是在图书馆查资料的历史系学生李维,时而是煤山上吊的崇祯,时而是南京血战的兴武帝。三个身份在意识里撕扯,记忆碎片如走马灯旋转。
“你改变不了什么。”一个声音说,那是崇祯的声音,“大明气数已尽,你做的不过是延缓死亡。”
“但至少我试过了。”李维——或者说李维的意识——回答,“至少扬州没有十日,南京没有陷落,至少……慈烺还活着,还在战斗。”
“然后呢?等清军再来,等江南士绅反噬,等郑芝龙背叛,你还是会输。”
“那就输。”李维在梦里笑了,“但输和输不一样。跪着输,和站着输,不一样。什么也不做地输,和拼尽全力后输,不一样。”
梦境变幻,他看见倪元璐在火中持剑冲锋,看见王铁头水师撞向清军战船,看见那个断臂士兵抱着火药罐扑向敌群,看见朱慈烺带着五千衣衫褴褛的军队出现在晨光中。
这些人,本该死在北京、死在扬州、死在历史书的一行字里。但现在,他们活着,战斗着,改变着。
这就够了。
李维在冷汗中醒来时,窗外晨曦微露。朱慈烺趴在榻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份军报。
他轻轻抽出军报,展开。是江北细作传回的:多尔衮在浦口大营召开军事会议,清军正在打造战船、训练水师,似在为渡江做准备。另,多铎部移驻和州,吴三桂部移驻巢湖,呈钳形夹击南京之势。
下一次大战,不会太远了。
李维放下军报,看向熟睡的儿子。少年的睡颜还带着稚气,但眉宇间已有了坚毅的痕迹。
他伸手,轻轻抚平儿子皱着的眉头。
“朕不会让你,让这些人白死。”他低声说,像誓言,也像对自己的鞭策,“这场仗,朕会打到底。”
哪怕对手是整个历史的惯性。
哪怕要付出一切。
(第七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