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海图之外(1/2)
第二百三十八章海图之外
洪武光复十五年,三月初三。
大东洋深处的风没有名字。
它不像地中海的密史脱拉风那样暴烈,也不似印度洋的季风那样守时。它从赤道与温带交界的无垠水面生成,时而温柔如抚,时而在一刻钟内卷起三层楼高的浪墙。此刻,“溯源号”正在这片无名之风中艰难地保持航向。
二十一岁的朱慈烔站在艉楼舵舱外,双手紧握黄铜栏杆。海浪拍击船身的震动透过金属传来,与他的心跳合拍。他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只会在舟山港仰望巨舰的少年了——海事院八年学制,他用了六年完成,随船远航过南洋、印度洋,甚至绕过好望角进入大西洋边缘。但这次不同。
这次的目标,在海图之外。
“殿下,”大副从舵舱探出头,须发上结满盐霜,“风速又增加了!是否降半帆?”
朱慈烔望向主桅顶端的测风旗。深蓝色的三角旗已被扯成一条直线,这意味着风速超过了七级。他想起沈葆桢在出航前的叮嘱:“大东洋的风没有规律,但有记忆。当你觉得该降帆时,往往已经晚了。”
“不降。”少年亲王的声音在风浪中异常清晰,“升满所有辅助帆,把船头对准浪尖切过去。告诉轮机组,蒸汽机保持最低功率待命——我要船在需要时能瞬间加速。”
“可是——”
“执行命令。”
命令被一级级传递下去。水手们在倾斜的甲板上踉跄奔跑,像一群在暴风雨中挣扎的蚂蚁。但没有人抱怨——这艘船上的一百七十人,是从海事院三届毕业生中精选出来的佼佼者。他们知道自己在参与什么:验证一个持续了十五年的推算,寻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坐标点。
朱慈烔回到海图室。烛台用磁石固定在桌上,三根牛油蜡烛在晃动中居然保持着垂直。桌上摊开着一张特殊的海图——不是传统的方位图,而是用五种颜色绘制的“洋流-磁场-地热复合图”。
林怀瑾正俯身在图前,手中的炭笔飞快计算。十年前那个在海港边流泪辨认石刻的少女,如今已是海异司最年轻的副监事。她嫁给了郑克塽,但婚后第三天夫妻二人就各自登船——一个去爪哇海沟测绘,一个去琉球破译新发现的古卷。这次远航,是他们三年来第一次同行。
“怀瑾姐,”朱慈烔用海事院的习惯称呼,“坐标修正了吗?”
“修正了三次。”林怀瑾没有抬头,“按照顾炎武残稿第七页的暗示——‘门非门,乃眼之瞳孔’——我重新计算了地磁偏角对星象观测的影响。如果黄金之国真是一个‘观察点’,那么它不应该在航线的等距中心,而应该在……”她的炭笔点向图上一片空白区域,“这里。大东洋脊裂谷与环太平洋火山带的交汇处,理论上地热活动最剧烈、磁场最紊乱的地方。”
“那正是我们航向的正前方。”郑克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检查完蒸汽机舱,满手油污,脸上却带着兴奋,“而且刚才轮机长报告,海水温度比正常值高了整整三度。我们正在接近一个巨大的海底热源。”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灼热。
十年前舟山港的誓言,十五年来的筹备,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推算——所有线索都指向这片海域。但没有人敢说出口那个期待:也许,他们能找到的不仅仅是线索,而是……门本身?
“报——!”了望哨的喊声从传声筒传来,带着变调的尖锐,“左舷三十度!海面有异常!像是……像是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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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南京紫禁城文华殿。
烛火将十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沉默的巨兽。这是每月一次的“海事枢密会”,参与者包括六部尚书、锦衣卫指挥使、海事总督、以及三位特殊人物:从巴达维亚赶回的汉-荷联合议事会代表范·德容、英格兰常驻使节(已不是弥尔顿,那位诗人三年前在伦敦去世)、以及一位新面孔——法兰西皇家科学院特使杜尔哥。
朱慈烺坐在长案首端,手中把玩着一枚象牙算筹。他已三十四岁,眼角有了细纹,但目光比年轻时更加深邃。龙阿朵十五年前开始的调理方案产生了奇效——如今他不仅能连续处理政务六个时辰不咳,去年秋狩时甚至还亲手射杀了一头辽东进献的成年黑熊。
“杜尔哥先生,”天子的声音打破沉寂,“贵国科学院与英格兰皇家学会达成的《太平洋联合考察协议》,朕已细读。有趣的是,协议中划定的‘考察区域’,与我大明海异司三年前标注的‘次级入口候选区’,有八成重叠。”
法兰西特使起身行礼,汉语流利但带着古怪的腔调:“尊贵的皇帝陛下,科学无国界。法兰西与英格兰的联合,旨在探索海洋与地质的奥秘,绝无独占之意。事实上,我国路易十四陛下授权我提出:三国可共享此次考察的所有发现。”
“共享?”新任兵部尚书杨廷麟冷笑,“包括你们在协议密约里约定的‘若发现可利用资源或战略要地,两国享有优先开发权’这一条吗?”
殿内空气骤然紧绷。
英格兰使节约翰·洛克——弥尔顿的继任者,一位年轻的政治哲学家——平静开口:“陛下,那只是法律文本上的惯例条款。在实际操作中,大明完全可以加入成为第三方。毕竟……”他顿了顿,“在航海技术上,贵国这十五年的进步,已经让欧洲所有航海家感到震惊。”
这话不假。自洪武光复五年舟山港那三艘“破门级”下水后,大明造船业迎来爆发式增长。工部船政司吸收荷兰的帆装设计、英格兰的龙骨工艺、葡萄牙的导航技术,结合宋元以来的水密隔舱、硬帆操控等传统优势,造出了“溯源级”“问道级”“致远级”三代远洋舰船。最新下水的“洪武级”战列舰,排水量已达两千八百吨,装备四十八门新式线膛炮,航速却比同等吨位的欧洲战舰快两成。
但朱慈烺关心的不是这个。
“洛克先生,杜尔哥先生,”他放下算筹,“朕直言吧。贵两国真正感兴趣的,不是太平洋的海底热泉,也不是什么地质奥秘。你们想要的是‘门’——或者说,是黑水沟那种异常海域背后的东西。”
两位欧洲使节交换了一个眼神。
范·德容——这位荷兰裔的汉-荷联合议事会议长,此刻轻咳一声:“陛下,作为大明臣民,臣必须禀报:过去半年,巴达维亚港至少拦截了四批伪装成商船的探险队,分别悬挂瑞典、丹麦、甚至奥斯曼帝国的旗帜。他们的航海日志都被扣押,其中三份明确标注了黑水沟的坐标。”
“奥斯曼?”户部尚书愕然,“他们连地中海都出不去,怎么……”
“因为消息已经传开了。”锦衣卫指挥使周广胜沉声道,“三年前,一艘葡萄牙商船在印度洋救起几个奄奄一息的海盗。那些海盗供称,他们四十年前曾是西班牙珍宝船‘圣特蕾莎号’的水手,该船在秘鲁外海遭遇风暴,误入一片‘会发光的海域’,在那里见到了‘用银白色金属建造的城市废墟’。这个故事在美洲的西班牙殖民地流传了三十年,最近五年开始在欧洲的沙龙和咖啡馆里变成传奇。”
杜尔哥苦笑:“陛下明鉴。那个故事在巴黎被传成了‘太平洋深处有亚特兰蒂斯遗民’,在伦敦则变成‘所罗门王的宝藏沉没之地’。各国王室和冒险家们趋之若鹜,这才是英法两国急于签订协议的真实原因——我们想抢在那些疯狂的私掠船长之前,用科学的方式确认真相。”
朱慈烺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让所有人感到意外。
“诸位,”天子起身,走到那面已更新过无数次的《万国海疆全图》前,“你们看这片海。从南京到巴达维亚,从巴达维亚到好望角,从好望角到伦敦——航线已经连成了网。船载着货物,也载着思想、疾病、武器、和贪婪。”
他的手指划过太平洋中央那片巨大的空白:“但这里,还没有被网住。这里还是未知。未知意味着危险,也意味着……希望。”
他转身,目光如炬:“大明可以加入你们的联合考察。但条件不是共享发现,而是共享规则。朕要三国——不,是所有有志于探索这片海域的国家——共同签订《太平洋科考宪章》。第一条:任何考察队不得携带武器,只允许配备自卫用的非致命装备。第二条:所有发现必须详细记录,三年内公开,不得隐瞒。第三条:若发现史前遗迹或未知文明遗存,不得破坏、不得掠夺、必须原地保护。”
洛克皱眉:“陛下,这……欧洲各国恐怕难以接受。探险的成本极高,若无潜在利益……”
“那就让朕告诉你们利益是什么。”朱慈烺打断他,“三十四年前,朕的父皇在煤山留下遗言:‘大明之生机,不在陆,而在海’。十五年前,朕的臣民八百七十六人葬身黑水沟。这三十四年来,朕投入国库三成岁入发展航海,不是为了让后人再去掠夺一块新大陆。”
他走回长案,摊开一卷刚刚送到的密报:
“这是七天前从‘溯源号’通过信天翁接力传回的消息。他们在东经一百七十度、北纬十五度附近,发现了一座从未在任何海图上标注的岛屿。岛上,有半截埋在火山灰中的石碑。”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石碑上的文字,”朱慈烺一字一顿,“同时包含永明镇失传的‘潮音文’、西夏文、以及一种从未在任何文明记载中出现过的象形文字。更重要的是——石碑的材质,经船上简易仪器检测,含有大量非地球已知的金属元素。”
死寂。
然后杜尔哥猛地站起,打翻了座椅:“这不可能!除非——”
“除非那些传说有一部分是真的。”朱慈烺收起密报,“所以,诸位,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谁先找到宝藏,而是人类作为一个整体,该如何面对可能存在的、超越我们理解的文明遗存。是像西班牙人在美洲那样烧杀抢掠,还是……学会敬畏?”
殿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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