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霜降孤臣血(2/2)
“遵旨。”温全恭声应下,稍作迟疑,又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慕容将军的灵柩……”
“李宇文既然肯厚葬,便暂留落霞关。”宇文帝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待王师北定,收复失地,朕要亲率百官,迎慕容卿忠骨还朝。”
温全躬身退出,轻手轻脚地关上书房门。门轴转动的刹那,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低、极压抑的叹息,像是千斤重担骤然压下,连九五之尊的帝王,也难以承受这锥心之痛。
这一夜的京城,注定无眠。
慕容博战死的消息,像一场野火,在权贵圈层里疯狂蔓延。起初是深宅大院里的窃窃私语,借着风声传过一道道高墙;继而变成花厅书房里的堂而皇之的议论,伴随着棋子落盘的脆响,酒杯碰撞的轻响。各家府邸的灯火亮了一夜,幕僚、姻亲往来穿梭,马蹄声、脚步声交织成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热切——那是权力真空即将出现时,蛰伏的野心家们,最本能的兴奋。
太师府,听雪堂。
炭火烧得正旺,赤红的火苗舔舐着银骨炭,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当朝太师、文官之首的崔青浦披着件玄狐大氅,靠在黄花梨圈椅里,手中把玩着一对和田玉球。玉球在掌心轻轻摩擦,发出温润的轻响,与炭火噼啪的声音交织,却压不住堂内暗流涌动的气息。
下首坐着三人。兵部尚书周崇捧着茶盏,茶盏里的碧螺春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未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吏部尚书郑元笑眯眯地剥着橘子,指甲掐开橘皮,清冽的香气在室内弥漫,他却眼神沉沉,看不出半分笑意;崔青浦的长子、都察院左都御史崔鑫远则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月光落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消息确凿了。”周崇率先打破沉默,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落霞关八万守军,战死三万八,余者力竭而降。李宇文麾下,现已拥兵四十万,剑锋直指云州。”
“四十万……”郑元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他却皱了皱眉,“朝廷在云、青、荆三州的边军,满打满算不过三十万。这仗,难打了。”
崔鑫远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眼底的精光:“难打的何止是关外的仗。慕容博一死,丞相之位空悬,六部尚书的位置也有了挪动的余地。陛下会属意谁?咱们那位状元郎,可是在翰林院闷了整整十年了。”
他口中的状元郎,是沈墨言。寒门出身,十八岁连中三元,是宇文帝登基后首届科举的魁首。此人十年不迁,看似被冷藏在翰林院的故纸堆里,可崔家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却回报:过去三年,陛下深夜召见沈墨言多达十七次,每次都屏退左右,密谈至天明。
“沈墨言……”崔青浦手中的玉球骤然停住,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一片冰冷,“陛下这是要培植一把刀,一把锋利的、没有根基的刀,一把专门对付咱们这些‘世家老朽’的刀。”
他抬眼看向周崇,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压:“枢密院那边,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