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先登卸枷,兵锋再砺(2/2)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掠过那些衣衫褴褛、甲胄残破却目光灼灼如同即将喷发岩浆的将士;掠过他们裸露在寒风中、皮肉翻卷尚未愈合的狰狞伤口;掠过他们手中紧攥着的、豁了口卷了刃却依旧不肯松开的兵器。他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落,带着金属般的铿锵与不容置疑的承诺:
“你们用血肉,洗刷了过往的污名;用性命,挣来了今日的荣耀!往后,先登营与镇北铁骑,同粮同饷,同赏同罚!伤残退伍者,赐沃土百亩,保你余生安稳;英勇战死者,勒石记功,英名永传,其父母妻儿,朝廷抚恤供养,直至终老!”
他话语微顿,骤然抬手,指向远方苍茫辽阔、衔接着天际线的地平线,声音陡然拔升,如同出鞘的绝世名锋,带着撕裂苍穹的决绝与力量:
“只要我李宇文一息尚存,屹立不倒,今日所言,永为铁律!”
残阳如血,泼洒在断壁残垣之间,泼洒在每一张仰起的、饱经风霜的脸上,将他们满身征尘的身影镀上一层悲壮而炽热的金边,在废墟上拖曳出长长的、不屈的剪影。
苏赫巴鲁紧握着那把冰凉刀鞘的手指,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凸起,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没有言语,猛地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沾满血污瓦砾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如鼓的“咚”响!下一瞬,他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海——那些缠着浸血绷带、拄着断枪、带着满身伤痛的汉子们,如同被无形的狂风压倒的麦浪,齐刷刷地、沉默地跪伏下去。
没有震天的欢呼,没有涕泗横流的谢恩。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孤狼在旷野深处低嚎般的呜咽,在弥漫着血腥与硝烟的暮色中低徊、盘旋、汇聚。那呜咽声中,是积压了半生、终于得以倾泻的委屈洪流;是劫后余生、重获尊严的狂喜战栗;是卸下千斤枷锁后的灵魂颤抖……更有一股被压抑太久、于绝望废墟中新生的、磅礴而滚烫的力量,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在无数滚烫泪水的浇灌下,悄然沸腾滋长!
这是被当作泥土般肆意践踏、当作蝼蚁般驱使了半生的“罪卒”,终于被当作人——有血肉、有尊严、有未来的人——来看待时,从灵魂最深处涌出的、滚烫灼人的泪!
李宇文缓缓转过身,猩红的披风在朔风中如一面翻卷的战旗,更像一只浴火振翅、欲焚天裂地的火凰。他深邃的目光穿透弥漫的烟尘,遥遥投向落霞关的方向。那眼神如无底深潭,蕴藏着翻江倒海的算计与吞吐天地的野心,而在那层层冰冷锋芒之下,似乎又隐着一丝难以捕捉的、近乎怜悯的微光。
良久,他那冷冽如刀锋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清晰地切割开呜咽与风声: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半月为期!雁回关所有俘虏,甄别后尽数并入先登营。这半月之内,务必日夜操演,锤打磨合,我要你们——新卒老兵,筋连着筋,骨裹着肉,铸成一股刀劈不开、火烧不化的铁流!”
“诺——!”
那一声应和,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积蓄已久、终于冲破闸门的山崩海啸!它撕裂了雁回关残存的死寂,裹挟着新生的力量与复仇的渴望,轰然冲霄而起,震得大地颤抖,残垣簌簌落灰,久久回荡在血色的苍茫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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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揉搓、拧紧,然后猛地松开,半个月的光阴如同离弦之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呼啸而过,不容挽留,只留下心头一丝空落落的凉意。
雁回关前,昔日血肉横飞的战场已被一片肃杀森严的军阵取代。校场上,旌旗蔽日,赤红如怒涛翻涌,凛冽的杀气凝结成霜,几乎让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与冰碴的味道。李宇文矗立在高高的点将台上,一身玄铁重甲在午后炽热的日光下反射出幽冷、沉重、令人不敢逼视的金属寒芒。腰间那柄古朴长剑的鞘口,隐隐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择人而噬的锋锐气息。他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目光所及之处,八万玉龙军银甲如雪,反射出耀眼冰冷的辉光;手中长枪如林,密集的枪尖闪烁着刺眼的寒星——万戎疆镇守后方的中流砥柱,阵列整齐得如同钢铁浇铸的城墙,每个士兵的眼神都坚毅如磐石,不动如山。
而另一侧,十七万陷阵营将士身着玄黑劲装,那深邃的黑色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弥漫着无声的杀机和赴死的决绝。他们腰间悬挂的淬火油罐散发出刺鼻的、令人心悸的辛辣气味。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悍勇与狠厉。阵前,朱老三那魁梧的身躯如同矗立的铁塔,蒲扇般的大手紧按刀柄,眼神剽悍如择人而噬的猛虎,他麾下这片沉默的黑色怒涛,只等待着那道点燃一切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