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码头边的重逢,馕坑边的新学问(2/2)
原来最暖的风,从不是单向吹来的。你带着你的馕坑,我捧着我的茶盏,凑在一起,就成了谁也离不开的人间烟火。
阿吉爹的馕坑模具,在西市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那铜制的模具像个倒扣的小铁锅,内壁刻着细密的花纹,烤出来的包子皮上会印出西域的葡萄纹。张阿婆的胡饼铺旁,临时支起了个小炉子,阿吉爹正手把手教街坊们揉面:“面要醒够三个时辰,加半瓢沙漠里的碱水,醒出来的面才筋道——可惜长安没有,用井水多醒半个时辰也成。”
围着学的人里,有卖馒头的李叔,有开酒楼的王掌柜,还有几个跟着爹娘来赶集的半大孩子。李叔揉着面,感慨道:“咱们的包子是蒸的,你们的是烤的,这法子新鲜!”
阿吉爹笑着往肉馅里撒孜然:“各有各的好。蒸的软和,适合老人孩子;烤的香脆,配着茶吃,越嚼越有味道。”他把揉好的面团按进模具,用手掌压出花纹,“你们看,这样烤出来,不用看馅就知道是羊肉的——这花纹,是我们楼兰的记号。”
阿吉蹲在旁边烧火,听着爹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夹杂着西域语讲课,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想起小时候,爹也是这样在楼兰的土坯馕坑边教他,只是那时爹说的是“要好好学,将来靠这手艺饿不着”,现在说的是“要教给长安人,让他们也尝尝家乡的味道”。
古丽雅提着个竹篮过来,里面装着刚绣好的隔热垫,上面绣着馕坑和蒸笼,并排摆在一块。“给叔叔垫着用,”她把垫子放在炉边,“我娘说,这叫‘蒸烤一家亲’。”
阿吉爹看着垫子,忽然一拍大腿:“好!古丽雅姑娘这话说得好!明天我教你们做西域的‘沙木萨’,你们教我做长安的‘小笼包’,咱们把法子掺着来!”
小石头的画册里,多了幅《共烤图》:阿吉爹站在炉边示范,周围的人伸着脖子看,竹篮里的包子和烤包冒着热气,在画纸上氤氲成一片白汽。他在画旁写:“楼兰的烤包和长安的包子,像兄弟。”
这日傍晚,阿木带着波斯商队的伙计来尝新。哈桑的侄子咬了口烤包子,眼睛亮了:“这味道,比波斯的烤饼还香!阿吉爹,能不能教我们做?我们想带回波斯,给我阿爷尝尝。”
阿吉爹笑得合不拢嘴:“教!只要你们想学,我把碱水的配法都告诉你们!”他转头对阿吉说,“去把我带来的那袋沙漠碱石取来,磨成粉分给大家,让他们试试正宗的味道。”
阿吉取碱石时,发现袋子里还藏着本西域文的《烤馕谱》,里面夹着几片干枯的葡萄叶。他忽然想起娘说的,爹为了记全这些法子,在沙漠里走商时,见人就问,记了整整三年才凑齐。
“爹,这谱子……”阿吉捧着本子,声音有点发颤。
阿吉爹接过谱子,递给哈桑的侄子:“拿着。好法子藏着会生锈,传开了才活泛。就像这碱石,在沙漠里是石头,磨成粉进了面,就成了让人忘不了的香。”
夜色降临时,西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馕坑边的小炉子还在烤着包子,香气混着街坊们的笑声,飘得很远。阿吉看着爹和哈桑的侄子比划着馕坑的做法,看着李叔把刚学会的烤包摆在胡饼铺的摊子上,忽然明白,所谓“家乡”,不是被地理隔开的孤岛——
它可以是一块碱石,从沙漠到长安,磨成粉,融进别人的面团里;可以是一本谱子,从西域到波斯,被不同的人翻看,长出新的花样;更可以是爹此刻脸上的笑,带着风沙的糙,却比任何时候都暖。
阿吉娘这时端来一盆刚熬好的葡萄粥,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甜丝丝的粥里,飘着楼兰的葡萄干和长安的桂花。阿吉喝着粥,听着爹教大家说西域的“谢谢”怎么讲,忽然觉得,这长安的夜,比楼兰的星空还要让人踏实。
因为在这里,连烤包子的香味里,都藏着“我们”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