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四十五分钟（1/2）

四十四分钟。

莉娜的话音落下后，训练室里只有一片压抑的寂静。数字在每个人视野边缘跳动，像心脏的起搏器，每一下都抽走一点氧气。

然后，世界爆炸成行动。

哈伦的投影瞬间消失——他切断了远程连接，亲自奔向主控制室。卡洛斯开始对着空气快速下达指令，数据流在他周围瀑布般倾泻。其他锚点组成员互相点头，无需言语，各自冲向自己的预备岗位。

莉娜站在原地，深呼吸三次。每次吸气，她都感觉自己在把整个空间站的重量吸入肺中；每次呼气，她把重量转化为决心。

“索尔，净蚀者的‘外部干涉’具体指什么？”她一边快步走向装备室，一边通过意识连接询问。

“他们拒绝提供细节，”索尔回答，声音里混合着困惑和警惕，“只说‘秩序场网络检测到未授权访问尝试’。不是针对我们，是针对整个褶皱带区域的隔离协议。这种干涉加速了所有秩序场的自然衰变过程——UX-7只是其中之一，但因为已经处于临界状态，所以反应最剧烈。”

“其他秩序场？”莉娜突然警觉。

“净蚀者确认，褶皱带内共有十七个活跃隔离场出现类似衰变加速。但他们强调，那些场域内的文明要么已经自然消亡，要么处于深度静默状态，没有‘孵化潜能’。我们是唯一还有机会的案例。”

莉娜进入装备室。技术人员已经在等待，手里拿着升级版的神经接口套装——不是训练用的简化版，而是满载生命维持和意识稳定系统的战斗装备。

“所以这次干涉可能不是针对我们，”她一边让技术人员安装接口，一边继续思考，“而是针对净蚀者维护的整个隔离系统。有人在尝试破坏秩序场网络。”

“这正是净蚀者的推测，”索尔确认，“但他们没有透露是谁，或者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说会尽力维持UX-7的稳定，直到我们做出最终决定。但他们也警告：如果在四十五分钟后不启动孵化协议，或者协议启动后一小时内没有明显进展，他们将被迫‘提前执行最终固化’——为了阻止某种‘连锁崩溃’。”

连锁崩溃。莉娜想起净蚀者展示的那个宏伟网络：无数秩序场构成的银河级结构。如果其中一个节点崩溃，可能引发多米诺效应。

父亲不仅是他自己的倒计时，也是整个网络临界点的一部分。

“莉娜，这里有个问题。”米里亚姆的声音插入连接。

“说。”

“按照紧急程序，我们需要在二十分钟内完成全体苏醒者的最终意向确认。但隔离沉思空间目前有超过三百人。如果我们要在四十五分钟后启动，他们需要在十分钟内决定是加入集体意识场，还是保持隔离。”

“给他们五分钟，”莉娜说，技术人员正在固定她背部的冷却单元，“发送明确信息：我们尊重任何选择，但选择必须在五分钟后锁定，之后系统将进入孵化准备模式，不再接受状态变更。”

“五分钟太短了——”

“我们没有更长时间了，米里亚姆。要么现在选择，要么系统会默认他们选择隔离——这是最保守的安全设置。”

短暂的沉默。“明白了。我去传达。”

莉娜的装备安装完毕。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的接口服上布满了发光的数据线和冷却管，头盔半透明，能看到她苍白的脸。像个战士，也像个祭品。

她转身离开装备室，走向主连接厅——那里已经改造成了孵化协议的控制中心。

倒计时：00:41:22

---

主连接厅一片忙碌景象。十五个锚点连接椅呈环形排列，中央是全息投影台，显示着UX-7秩序场的实时模型。裂痕现在像发光的血管在壳层表面搏动，每一次脉动都让裂痕延伸几毫米。

卡洛斯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界面上舞动：“我已经将孵化协议压缩到核心框架。移除了所有非必要的安全缓冲层，只保留最关键的三层结构。这会增加风险，但能在一小时内完成引导过程——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风险具体增加多少？”莉娜问，走向一号连接椅。

“意识解构概率从7%提升到23%。新生文明早期心理创伤概率从15%提升到35%。锚点组神经永久损伤概率从5%提升到18%。”

周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但我们没有选择，”卡洛斯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疲惫的坚定，“要么接受这些风险，要么放弃。这是数学。”

莉娜看着那些数字。23%的概率，那些等待了三百年的意识会在诞生过程中破碎。35%的概率，新生命会带着心理创伤开始存在。18%的概率，她或者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会留下永久性的意识伤痕。

“全体苏醒者最终意向统计完成，”米里亚姆的声音从通讯系统传来，“84%选择完全参与，12%选择保持隔离，4%未回应——系统已默认设置为隔离。集体意识场协调度目前为76%，处于可操作范围但不够理想。”

“比模拟时低。”陈评论道，他已经坐在三号连接椅上。

“因为恐惧，”伊娃轻声说，“真实倒计时的压力不同于模拟。”

莉娜点头：“但我们不需要完美的协调度，只需要足够的真实性。记住模拟中最重要的一课：承认恐惧比假装无畏更有力量。”

她环视其他锚点：“最后确认：每个人都理解风险，都自愿继续吗？”

十五个人——有些坐着，有些站着安装装备——一一回应：

“自愿。”

“继续。”

“算我一个。”

最后一个回答来自年轻的艾伦，他的声音有点颤抖但坚定：“数学告诉我们概率，但不会告诉我们价值。我认为尝试的价值高于风险。”

莉娜感到眼眶发热。她点头，坐下，连接线缆自动对接。

倒计时：00:33:45

哈伦冲进连接厅，手里拿着数据板：“最终版孵化协议已载入。注意：这是简化到极限的版本。只有三个引导阶段：初始接触、形式分化、稳定锚定。每个阶段只有一次调整机会，没有冗余。”

“阶段时长？”莉娜问。

“初始接触：十分钟。形式分化：二十五分钟。稳定锚定：二十分钟。加上启动和收尾，总计约一小时——正好是净蚀者给我们的最后窗口。”

“比模拟短了一半时间。”

“所以我们每一步都不能出错。”哈伦直视她的眼睛，“莉娜，我需要你做出一个战术决定：在形式分化阶段，如果新生意识出现明显的自我矛盾倾向——比如同时渴望连接和孤独——我们应该引导他们走向平衡，还是允许他们保持某种程度的内在分裂？”

莉娜思考了几秒。模拟中他们选择了容纳矛盾，但那是在有充分时间让矛盾对话的情况下。现在时间紧迫，分裂可能导致不可调和的内部分歧。

“有限引导，”她最终决定，“如果矛盾不威胁整体稳定，允许存在；如果矛盾可能撕裂意识结构，轻微引导向可共存模式。但绝不强制统一——那是秩序场的错误，我们不能重复。”

“明白。”哈伦将协议参数输入系统，“还有最后一件事：净蚀者提供了‘外部干涉’的更多线索。他们检测到干涉源来自褶皱带之外——来自银河系未被隔离的活跃文明区域。他们推测，可能有某个文明发现了秩序场网络的‘漏洞’，正在尝试利用。”

“利用来做什么？”

“未知。但净蚀者警告，如果干涉继续，可能在孵化过程中产生‘共振干扰’。我们已经调整了共鸣频率，尽量避开已知的干涉波段，但不能完全保证。”

所以外部威胁不仅是背景，可能直接干扰孵化过程。莉娜感到肩上的重量又增加了一分。

倒计时：00:28:11

“锚点组，准备深度连接，”她宣布，“我们先进行十分钟的预热协调，达到最佳状态后再启动协议。”

十五个人闭上眼睛。连接激活。

这一次，莉娜刻意放缓了连接速度。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仓促反而可能导致不稳定。她引导小组的意识像细流般缓慢汇合，而不是强行融合。

她感受到其他人的存在：索尔的守护意志，艾伦的数学美感，陈的探索冲动，伊娃的语言韵律……还有恐惧——每个人的恐惧，包括她自己的。她不压制这些恐惧，而是让它们在意识场中有位置，承认它们的存在，但不让它们主导。

慢慢地，那个多面体结构再次形成。这一次，它不那么完美，边缘有些模糊，旋转有些不规则——但更真实，更像生命本身。

协调度显示：81%。比集体意识场整体高，但远低于模拟时的峰值。

“够了，”莉娜说，“启动协议倒计时：五分钟。”

倒计时：00:22:03

最后的五分钟。

莉娜调出父亲的最后影像。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个即将完全消失的男人，那个既是英雄也是被迫者的复杂存在。

“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能感知到什么，”她轻声说，只让自己听见，“但如果可以……请再坚持七小时。请看到我们尝试。请知道你的等待没有白费，即使我们可能失败。”

影像不会回答。但在意识深处，莉娜感到一丝微弱但清晰的共鸣——像是跨越秩序场传来的遥远回声。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感觉：认可，释然，爱。

泪水滑落，她不去擦拭。

倒计时：00:18:44

“全体注意，”她的声音通过意识连接传遍所有参与者，“孵化协议将在九十秒后启动。目标：给予UX-7混沌核心中的潜能意识一次诞生的机会。我们无法保证成功，但保证我们会以最真实、最尊重的态度进行尝试。无论结果如何，让我们记住：我们共同选择，共同承担。”

集体意识场的波动曲线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平稳。恐惧指数下降，决心指数上升，真实性指数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人们选择信任，不是因为他们不害怕，而是因为他们决定在害怕中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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