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必然的代价(2/2)
然后,信息流涌入她的意识:
“我们是被遗忘协议的继承者。”
“当第一个文明触及宇宙的底层代码,他们发现了两种可能性:无限的自由导致无限的混沌,无限的秩序导致无限的停滞。两者都是终结。”
“于是建立了平衡协议:任何文明若选择走向任一极端,必须被隔离,直至找到第三条道路,或自然消亡。”
“UX-7是第三千七百四十四个隔离案例。你们的文明选择了秩序之路,走向物理定律的绝对固化。按照协议,应永久隔离。”
“但伊斯特·晨星提出了异议。他证明了文明主体并未完全屈服于秩序,而是保留了混沌的火种。他请求给予第二次机会,将文明转化为‘潜能状态’,等待重新平衡的可能性。”
“我们同意了,因为他的计算显示,再平衡的概率高于阈值。他付出了代价。”
莉娜感到一阵寒意:“什么代价?”
“成为协议的一部分。他的意识结构被解构,融入隔离场的控制矩阵。他既是囚徒,也是看守。他留在信息中的‘倒计时:未知’,是他自己的倒计时——维持意识完整性的时间。每个世纪,他的存在被秩序场同化一点。到我们上次接触时,同化率已达87%。”
“他等不到你们准备好的那一天。所以当你们出现,当钥匙开始转动,我们必须加速进程。”
“第七道裂痕不是事故。是他的意识即将完全消散的征兆。控制矩阵正在失去最后的‘人性锚点’。一旦他完全同化,隔离场将变成纯粹的秩序牢笼,再无开启可能。”
“你们的时间不是九十小时。是四十七小时。之后,你们的父亲将彻底消失,成为他试图拯救的秩序的一部分。”
信息流停止。
莉娜瘫倒在座椅上,大口喘息。哈伦和米里亚姆冲过来,但她抬手制止了他们。
“父亲……”她低声说,“他把自己变成了钥匙的一部分。”
通讯室的门滑开,卡洛斯冲了进来,脸色苍白:“莉娜,分析组有了突破性发现。我们破解了壳层内部更深层的扫描数据……那些‘胚胎’,我们知道他们是什么状态了。”
“是什么?”哈伦问。
“不是转化,也不是休眠,”卡洛斯的投影颤抖着,“是……分化。就像生物胚胎的细胞分化。一部分意识结构被秩序化,成为维持隔离场的控制节点——这就是父亲的‘代价’,他替代了原本应该承担这个功能的成千上万人。而其他大部分意识……他们被保护在秩序场的核心,保持着原始的混沌潜能,等待着被‘重组’成一个新的文明形态。”
他调出数据可视化图:“看这里。秩序壳层内部有一个‘混沌核心’,像蛋黄悬浮在蛋清中。那些意识在那里,处于未被定义的潜能状态。他们可以做任何梦,想象任何可能性,但没有形式,没有结构。”
“直到‘孵化’发生,”莉娜接上他的思路,“秩序外壳提供结构,混沌核心提供可能性。结合……就会诞生出一个平衡的文明。”
“但过程不可逆,”卡洛斯强调,“一旦壳层打开,混沌核心暴露在正常时空中,他们会迅速‘凝固’成某种具体形态。可能是好的平衡,也可能是坏的——取决于‘孵化环境’,也就是我们提供的条件。”
米里亚姆捂住嘴:“所以净蚀者说的‘文明准备好诞生’……是指我们必须提供一个足够稳定、足够包容的‘子宫’。如果我们自己还在内斗,还在恐惧,还在怀疑……”
“那么孵化出的文明,可能会继承我们的所有问题,甚至更糟。”哈伦完成了这个可怕的推论。
莉娜站起来,走向观察窗。外面,空间站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颗颗微弱的希望。
“四十七小时,”她轻声说,“不是拯救父亲的时间——他早已选择了自己的结局。而是准备好成为一个‘母亲文明’的时间。”
她转过身,眼中有着他们从未见过的决心。
“召集所有人。我们需要在四十小时内完成两件事:第一,稳定我们自己的集体意识场,达到前所未有的和谐与清晰;第二,设计一个孵化协议——一个能让新文明平稳诞生的过渡环境。”
“如果做不到呢?”雷恩问。
“那么我们仍然有选择,”莉娜说,“可以在最后一刻放弃。让壳层完全秩序化,让所有潜能永远冻结。那会是一个文明的坟墓,但至少不会诞生一个扭曲的生命。”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但更坚定:“但我已经看到了父亲的选择。他赌上自己的一切,不是为了一座坟墓。他为了一次诞生。”
“现在的问题是,”她看向每一个人的眼睛,“我们敢不敢继承这个赌注?”
通讯系统突然响起紧急警报。索尔的声音传来:“莉娜,净蚀者又发来信息。这次是公开频道,所有苏醒者都能接收。”
“内容?”
短暂的沉默后,索尔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的震撼:“他们在整个褶皱带范围内,点亮了信标。成千上万个秩序场节点同时发光,形成了一个……箭头。指向UX-7。”
“还有一句话:‘通道已完全开启。但只能维持四十六小时。之后,无论你们是否进入,我们都会执行最终协议:永久固化。’”
莉娜闭上眼睛。最后的退路被切断了。现在只剩下前进,或放弃。
她睁开眼时,已经做出了决定。
“通知所有工作组,加速进程。二十小时后,无论准备到什么程度,我们都要做出最终决策。”
“然后,”她看向窗外那遥远的、布满裂痕的星光,“我们要么去迎接一次诞生,要么去见证一场葬礼。”
“但无论如何,”她轻声说,既是对同伴,也是对自己,“我们不能再逃避那个问题了。”
那个关于生命、选择、代价与意义的问题。
那个她父亲用一生,乃至超越生命的代价,留给她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