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金言挑素心 玉语护仙姝（1/1）

潇湘馆里方才散了诗社，众人说笑间，凤姐扶着个小丫头，摇摇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件大红遍地锦五彩妆花通袖袄，珠翠围绕，人未到，声先至：「哎哟哟，我来迟了，可错过了林妹妹的好诗不曾？」

黛玉正倚在窗下贵妃榻上，闻言只微微抬了抬眼。春日暖阳透过茜纱窗，照得她脸上细细的绒毛泛着淡金，越发显得肌肤透薄，似上好的宣纸，一触即破。

凤姐一双丹凤三角眼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黛玉腕子上：「我前儿得了一对虾须镯，成色极好，想着宝丫头戴了一只，这一只合该给林妹妹才是。」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个锦盒，却不急着递过去，反倒捏在手里，「只是宝丫头那只是嵌了八宝的，与她的金锁正相配；林妹妹这只素净些，倒合了你的性子。」

这话说得轻巧，却像根细针，不偏不倚扎在黛玉心上。她想起前日请安时，薛姨妈拉着宝钗的手，说「这金锁是个和尚给的，要等有玉的方可配为婚姻」。当时宝玉也在，正拿着她的帕子玩，闻言手就停住了。

此刻黛玉觉得喉间发紧，像吞了块黏腻的蜜，咽不下又吐不出。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裙角上绣的几朵芙蓉花。那花瓣蜷曲着，边缘微微发黄——这是她昨夜无眠时，一滴泪落在上面所致。

「二嫂子说笑了。」黛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素来不爱这些，还是留给宝姐姐吧。」

凤姐却不肯罢休，往前又凑近一步：「妹妹这就外道了。宝丫头的金锁要配通灵玉，你这镯子虽素净，却也是极难得的——」她故意顿了顿，眼角瞟向刚进门的宝玉，「倒像是一对儿。」

宝玉正捧着一瓶新折的白海棠进来，听见这话，脚步就停在了门槛外。他看见黛玉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又见她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融为一体，只有眼角微微泛红，像雪地里落了两瓣桃花。

「凤丫头又胡吣什么！」宝玉几步走进来，把花瓶重重放在桌上，震得里头的花枝乱颤，「什么金锁玉锁的，整日说这些，也不嫌俗气！」

凤姐被他呛得一愣，随即笑道：「哎哟，宝兄弟这是心疼了？我不过白说一句——」

「白说一句？」宝玉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你明知道林妹妹身子弱，经不得这些闲言碎语，偏要来招惹！什么金玉良缘，不过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哽住。因他看见黛玉抬起头，那双含露目里水光潋滟，却强忍着不肯落下。窗外的光线照进来，她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极淡的青白光晕，榻边小几上那盆半枯的文竹很快抽出一枝新绿，随即又迅速萎黄。

这奇异的变化只一瞬，却让宝玉心头剧震。他想起警幻仙子所言，黛玉本是芙蓉花神，至悲之时有枯荣万物之能。此刻见她这般情状，分明是神力将动未动之兆。

凤姐却浑然未觉，还要再说：「宝兄弟这话就不通了，金玉良缘是老太太、太太都——」

「闭嘴！」宝玉猛地转身，额上青筋突起，「你们整日把这些混账话挂在嘴上，可知会要了人命？」他声音颤抖，拳头攥得死紧，「林妹妹若有个好歹，我——」

他突然说不下去，因看见黛玉轻轻摇头，目光里满是哀求。那眼神像一根针，把他满腔怒火都扎漏了气。

屋里一时静极，只听见窗外竹叶沙沙作响。那盆文竹最后一片叶子悄然飘落，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枯黄的弧线。

凤姐从未见宝玉如此形景，心下也有些发慌，强笑道：「既这么着，我且去了。」说着忙忙地转身出去，连锦盒落在榻上都忘了拿。

宝玉仍立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他才慢慢走到榻前，拾起那个锦盒，看也不看就扔出窗外。

「妹妹别往心里去。」他声音低哑，「这些身外之物，原不值什么。」

黛玉却已背过身去，肩头微微耸动。窗外的光线照在她单薄的背影上，竟有几分透明之感，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轻烟散去。

宝玉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衣袖，最终却只拂过空中飘浮的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