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醉骂惹祸,焦大受罚(1/1)
自打接风宴后,府里奴才们都觉出几分古怪。往日最疼宝玉的贾母,竟默许王夫人将金锁日日戴在宝钗身上;更蹊跷的是,厨房里最新鲜的蜜饯果子,如今只送进梨香院。这日傍晚,几个浇园的小厮蹲在井台边嚼舌根:「听说今早东角门闹起来了...焦大爷又喝醉骂人!」另一人赶忙上前捂那小厮嘴:「快别乱说,不是耍处」。
夜色渐浓,将宁国府重重包裹。风过处,只余下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发出些微窸窣碎响,更衬得这深宅大院的寂静。
角门旁那排低矮的倒座房里,却兀自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焦大歪在炕上,一只脚耷拉着,手里攥着个空了的酒葫芦。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在跳动的灯影里愈发显得深峻。又是一口冷酒下肚,那火烧火燎的感觉从喉咙一直蔓延到空落落的胃里,却暖不透一颗早已凉透的心。
「没良心的种子……忘本的王八羔子……」他含糊地咒骂着,浑浊的老眼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仿佛能穿透那重重屋宇,看到这府邸昔日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况。那时,他跟着老太爷出兵放马,从死人堆里把老太爷背出来,自己饿得偷生粮吃,渴了喝马溺……那些过往,像烙印,烫在他的骨头上。可如今呢?他目光所及,尽是些钻营拍马、克扣贪墨的宵小之徒。赖二那张堆满假笑的脸在他眼前晃,晃得他心头邪火直窜。
他猛地将空葫芦掼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身子踉跄着站起,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头扎进了寒夜里。
「每日里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他嘶哑的嗓音划破了夜的宁静,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割裂着这府里精心维持的体面。「你们这些黑了心肝的管家,克扣主子的银子,中饱私囊……还敢来管你焦大太爷!」
他一路走,一路骂,脚步虚浮,却带着一股豁出一切的癫狂。几个巡夜的小厮远远听见,都缩了脖子,绕着道走,谁也不敢去触这老疯子的霉头。
偏生这时,赖二领着几个粗壮的婆子和家丁,提着灯笼,从抄手游廊那头转了过来。灯笼的光晕映出赖二那张铁青的脸。他刚在主子面前得了些体面,正志得意满,岂容这老醉鬼在此胡吣,败坏风气?
「反了!反了天了!」赖二尖着嗓子,手指几乎戳到焦大的鼻子上,「还不给我把这老杀才捆起来!塞他一嘴马粪,看他还胡嚷不嚷!」
焦大一见赖二,那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他猛地挣开两个上来扭他的家丁,枯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竟将一人推了个趔趄。「赖二!你这狗仗人势的东西!你克扣了多少月钱,贪了多少采买的银子,你当老子不知道?」
赖二被他当众揭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厉声喝道:「都死了吗?给我打!往死里打!」
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焦大干瘦的脊背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他蜷缩着身子,却仍从喉咙里挤出断续的骂声:「你们……你们这群忘八羔子……老子跟老太爷受罪的时候,你们……你们还在哪儿蹭坑头呢……」
挣扎间,他的头撞在冰冷的石阶上,额角破了,温热的血混着冰凉的泥土,糊了他一脸。他感到几只粗糙的手死死扭住他的胳膊,麻绳勒进他枯柴般的手腕,疼得他一个激灵。他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按倒在地,脸颊贴着湿冷的地面,那股子土腥气和血腥气直冲鼻腔。
他不再骂了,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浑浊的老眼透过凌乱的花白头发,望着那几盏在风中摇曳的灯笼,光晕模糊,像极了多年前战场上那飘摇不定的营火。
赖二见他不再挣扎,啐了一口,吩咐道:「捆结实了,扔到马圈后头那空房里去!等明日回了主子,再好好发落!」
人影绰绰,脚步声杂乱地远去。夜风卷过,带走最后一丝喧嚣,只余下角落里那淡淡的血腥气,和一种比夜更沉的死寂。
而在不远处的月亮门洞下,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隐在暗影里。那双清亮的眸子,将方才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尤其是焦大额角那抹刺目的红,在她眼中烙下了深深的印记。她轻轻咬了咬下唇,身影一闪,便如烟般消失在曲折的回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