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倒影的叛变(2/2)
四小时车程后,他们抵达太平山森林游乐区。雨势变大,山林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中,能见度不到五十米。宇翔和文浩穿上雨衣,带上装备——包括陈老先生给的盐、文浩的仪式用品、以及宇翔那片已变色的羽片——沿着步道向迷雾谷方向前进。
森林在雨中显得格外寂静,只有雨滴敲打树叶的声响。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某种淡淡甜香混合的气味,那是雨中山林特有的气息。步道逐渐变窄,从石板路变成泥土小径,最后几乎被杂草掩盖。
“这里不对劲。”文浩突然停下,指着路边一棵树。
树干上有一道刻痕,新鲜,深及木质部。刻痕的形状不是随意划的,而是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有个十字,十字的末端弯曲成钩状。
“这是...”宇翔觉得眼熟。
“灵鸟的古老符号,代表‘见证’或‘监视’。”文浩脸色凝重,“但应该早就失传了。我只有在阿公的古老手稿里见过类似的图案。”
他们继续前进,又发现了更多刻痕,有的在树上,有的在石头上,有的甚至刻在倒下的朽木上。所有刻痕都朝向同一个方向,像是路标,指引他们深入。
一小时后,他们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这里就是迷雾谷,谷底有个小湖,湖水在雨中泛起无数涟漪。湖边有几顶倒塌的帐篷和散落的装备——正是雨萱研究团队的营地。
“雨萱!”宇翔大喊,声音在雨雾中迅速被吸收。
没有回应。
他们检查营地。帐篷是从内部被撕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冲破而出。装备散落一地:显微镜、样本盒、笔记本、手机...宇翔捡起雨萱的手机,屏幕碎裂,但还能开机。最后一条发出的讯息停留在上午九点十七分:“哥,这里的蘑菇会发光耶,超酷的!我拍给你看——”
附件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夜间森林,黑暗中有点点蓝绿色荧光,像是星海落地。但在荧光之间,有几处不自然的阴影,形状像是...站立的人影。
文浩检查了地面:“有多组脚印,都朝不同方向分散了。但有一组脚印特别深,像是负重行走,或者...被拖着走。”
宇翔强迫自己冷静。他拿出那片羽片,羽片在雨中微微发光,彩色光泽流转。他将羽片平放在掌心,闭上眼睛,回想镜中世界马耀巫医教他的方法:与土地沟通,倾听森林的记忆。
起初只有雨声。然后,逐渐地,他“听”到了其他声音:脚步声、喘息声、低语声、惊呼声...这些声音重叠交织,来自不同时间,是这片土地记录的回声。
他“看”到片段画面:研究团队在湖边扎营,雨萱兴奋地拍摄发光真菌;夜幕降临,团队围坐聊天;午夜时分,有人起夜,走向湖边;然后是尖叫,混乱,四散奔逃...
画面聚焦在雨萱身上。她跑向森林深处,不时回头,脸上充满恐惧。她手中握着一个东西——一面小圆镜,大概是化妆用的。她一边跑一边看镜子,仿佛镜中有什么重要的指引。
“她在用镜子...”宇翔睁开眼睛,“为什么?”
文浩皱眉:“除非...她看到了什么必须通过镜子才能看到的东西?或者她在躲避什么必须通过镜子才能发现的东西?”
传说中,祸伏鸟无法在镜子中完全隐藏。如果雨萱意识到自己被超自然存在追踪,她可能会本能地使用镜子作为预警工具。
他们跟着雨萱的脚印追踪。脚印在森林中蜿蜒,有时突然转向,有时绕圈,显示她在试图迷惑追踪者——无论是人类还是其他东西。最后,脚印消失在一面岩壁前。
岩壁上爬满藤蔓,看起来是死路。但文浩拨开藤蔓,发现后面有一个狭窄的裂缝,勉强可容一人通过。
“山洞?”宇翔用手电筒照向裂缝深处,光束被黑暗吞噬。
“也可能是...矿坑。”文浩摸了摸岩壁,“日据时期这里可能有小规模开采。太平山不只是林木资源,也有矿产。”
他们挤进裂缝。内部是一个向下倾斜的隧道,人工开凿的痕迹明显。空气潮湿冰冷,带着浓重的霉味和某种金属锈蚀的气味。隧道墙壁上有老旧的电线残留,还有模糊的日文标识。
深入约五十米后,隧道豁然开朗,进入一个较大的洞穴。洞穴中央有一个积水潭,水潭边散落着锈蚀的采矿工具:铁锹、矿车轨道、安全帽。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穴一侧的岩壁上,嵌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约两米高,一米宽,边框是厚重的铸铁,铸造成藤蔓缠绕的图案。镜面布满灰尘和氧化斑点,但大部分区域仍可映照。镜子前的地面上,有一个用粉笔画出的圆圈,圈内散落着几样物品:雨萱的发夹、一支笔、还有...一片黑色羽毛。
“她来过这里。”宇翔捡起发夹,“但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照镜子?”
文浩走近镜子,用手电筒照射镜面。在光束下,镜中的倒影异常清晰,但他的倒影身后,洞穴的景象却不同——镜中的洞穴没有积水潭,而是干燥的,岩壁上刻满了符号,正是他们在外面树上看到的灵鸟标记。
“这面镜子映照的不是现实。”文浩后退一步,“它映照的是...另一个版本的这个地方。”
宇翔也站到镜前。镜中的他穿着不同的衣服——是他在镜中世界见到马耀巫医时穿的那套。而且镜中的他正在说话,嘴唇开合,但没有声音传来。
“它在记录过去?”宇翔猜测。
“或者预演未来。”文浩指着镜中洞穴的深处,那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蜷缩在角落,“那是...”
宇翔仔细看。人影抬起头,是雨萱的脸,满是泪痕,眼神惊恐。她对着镜子外喊叫,但同样没有声音。然后她身后出现一个阴影,阴影逐渐凝聚成鸟的形态...
“它在展示雨萱的处境!”宇翔冲向镜子,想要触碰镜中的妹妹,但手指只碰到冰冷的玻璃。
就在这时,镜子发生了变化。镜面如水般波动,景象切换。他们看到了雨萱的实时情况:她躲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似乎是某个柜子或箱子内部,只有一道缝隙透入微光。她手中紧握那面小圆镜,通过镜子观察外界。而外界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一个高大的、不自然的人形,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她在用镜子观察,因为直视那个东西可能更危险。”文浩分析,“镜子能过滤或扭曲某些超自然存在的直接影像。”
镜中,雨萱突然捂住嘴,抑制尖叫。那个人形停在她藏身处的正前方,缓缓转身...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惨白,但在本应是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无面者...”文浩倒吸一口凉气,“传说中祸伏鸟的仆从,专门为它捕捉影子。如果它抓到雨萱的影子...”
宇翔猛拍镜面:“雨萱!能听到吗?我们来找你了!坚持住!”
镜中的雨萱似乎听到了什么,她睁大眼睛,看向镜子的方向——不是看向她手中的小圆镜,而是看向镜外,仿佛能透过这面巨大的镜子看到哥哥。
她的嘴唇动了动,宇翔读懂了唇语:“哥...它在所有镜子里...”
然后画面剧烈晃动,雨萱的小圆镜掉落,碎裂。最后看到的景象是:无数镜子的碎片中,每一片都映出一只赤红的眼睛。
镜子恢复平静,再次映出洞穴的现实景象。
“它在所有镜子里...”宇翔重复这句话,一股寒意贯穿全身,“祸伏鸟不只是通过镜子移动,它可能...分身于所有镜子中。”
文浩脸色煞白:“如果这样,那么我们见到的祸伏鸟可能只是它的一部分。它的本体可能分散在成千上万的镜子里,形成一个网络。要彻底消灭它,需要同时净化所有被污染的镜子...”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先找到雨萱。”宇翔强迫自己集中,“镜子显示她还在附近。那个藏身处...看起来像是木箱或柜子,有缝隙透光。”
他们搜索洞穴。在洞穴最深处,一堆废弃的采矿设备后面,他们发现了一个老旧的工具柜,铁制,约一人高。柜门紧闭,但侧板有裂缝。
“雨萱?”宇翔轻声呼唤。
柜内传来细微的响动。文浩小心地打开柜门。
雨萱蜷缩在柜子底部,全身颤抖,手中紧握着一片破碎的镜片。她抬头看到宇翔,眼泪瞬间涌出:“哥...你来了...”
宇翔抱住妹妹,感受到她在剧烈颤抖。文浩检查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东西。
“那个...那个没有脸的东西...”雨萱语无伦次,“它追了我好久...我跑到这里,躲进柜子...它就在外面走来走去...然后我听到你们的声音,它才离开...”
“它去哪了?”文浩警觉地问。
雨萱指向洞穴入口的方向,然后又摇头:“不对...它没有离开...它走进了...镜子里。”
她举起手中的镜片。在碎片中,他们看到一个模糊的白色背影,正走向深处,逐渐消失在无数镜面反射的迷宫中。
“其他同学呢?”宇翔问。
“我不知道...”雨萱哭泣,“昨晚午夜,小薇起夜去湖边,突然尖叫。我们跑出去看,看到湖面上...有东西在走。不是走在水上,是走在...湖面的倒影上。然后大家就乱了,四散逃跑。我一直跑,那个没有脸的东西就一直追...”
文浩检查了雨萱的身体,特别是她的影子。在手机手电筒的光照下,雨萱的影子正常投射在岩壁上,但影子的头部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轻微擦除。
“你的影子被标记了,但还没被捕捉。”文浩松了口气,“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在日落前回到有人的地方。”
他们扶着雨萱走出洞穴。雨势减小,但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二十米。森林在雾中显得诡异而陌生,每棵树的形状都扭曲变形,像是潜伏的巨兽。
返回营地的路上,宇翔注意到一件事:所有之前刻有灵鸟符号的树木,符号都发生了变化。十字的钩状末端延长了,变成了抓握的形状,像是鸟爪。
“它在标记领地。”文浩低声说,“或者说...它在完成某个仪式。”
回到营地,他们发现其他四名研究团队成员都已返回,个个惊魂未定。教授——一个五十多岁的学者——手臂受伤,用撕碎的衬衫简单包扎。
“我们遇到了...不知道是什么。”教授声音颤抖,“森林活了,树木在移动,影子有了自己的意志...还有那些光,那些发光的真菌,它们在指引我们去某些地方,又阻止我们去其他地方...”
宇翔看向那些发光的蘑菇。在白天,它们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真菌,但仔细看,菌伞上有细微的纹路,像是微型的灵鸟符号。
“这些真菌...可能被污染了。”文浩说,“或者说,它们一直是森林的‘神经末梢’,现在被某种力量激活了。”
他们收拾了必要装备,决定立即下山。但在离开迷雾谷前,宇翔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穴的方向。
在浓雾中,他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湖边。不是没有脸的白影,而是一个穿着红衣的人影,背对着他们,面朝湖水。湖水映出倒影,但那倒影不是红衣人影,而是一只巨大的黑鸟。
人影缓缓抬手,指向天空。
宇翔抬头,透过雾气缝隙,看到天空中的云层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有一小片蓝天,蓝天上挂着一弯苍白的月亮——现在是下午三点,不应该有月亮。
“别看了,快走!”文浩拉着他。
他们加快脚步,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但森林似乎变了,原本的步道消失了,他们不得不用指南针和手机导航,但两者都不可靠:指南针疯狂旋转,手机信号时有时无。
“鬼打墙...”雨萱的一名同学颤抖着说,“我们一直在绕圈!我认得这棵树,已经经过三次了!”
那是一棵巨大的樟树,树干上有一个明显的树瘤,形状像一张扭曲的人脸。确实,宇翔也记得这棵树。
文浩从背包里取出盐,在树下撒了一圈,然后在圈中心点燃一根黑香。香烟笔直上升,在离地约两米处突然折弯,指向一个方向。
“这边。”文浩率先走去。
跟着烟的指引,他们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路径。一小时后,他们抵达森林游乐区的服务区,这里有工作人员和其他游客,人气驱散了一些不安。
在服务区的餐厅里,研究团队成员们惊魂未定地喝着热茶。宇翔带雨萱到洗手间清洗,镜子里,雨萱的脸色苍白,但影子已恢复正常。
“哥,那些...是真的吗?”雨萱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微弱,“不是集体幻觉?不是山上缺氧导致的?”
“我也希望是。”宇翔轻声说,“但恐怕不是。”
他给雨萱看那片变色的羽片。羽片在灯光下流转着彩虹般的光泽,美丽得不真实。
“这是...”
“一个很长的故事。”宇翔说,“回家后慢慢告诉你。但现在,你需要这个。”
他把羽片递给雨萱:“随身带着,不要离身。还有,尽量避免照镜子,如果必须照,不要和倒影对视超过三秒。”
雨萱握紧羽片,点点头。经历了这一切,她不再质疑哥哥的警告。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台北。宇翔安排雨萱暂时住在他公寓,文浩也留下过夜。王婆婆被请来,为公寓进行了更彻底的净化仪式,在所有镜子周围撒上加强的盐圈,并在窗户上贴上特制的符纸。
深夜,宇翔站在窗前,看着对面公寓那扇曾出现红衣人影的窗户。窗户紧闭,窗帘拉拢,一切平静。
但他手中的手机突然震动,收到一封电子邮件。寄件人地址是乱码,标题只有两个字:“进步?”
点开邮件,内文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动图:一面破碎的镜子,碎片慢慢拼合,映出一只眼睛——先是赤红色,然后逐渐褪色,变成清澈的琥珀色,最后又变回赤红。
动图下方,有一行小字,像是自动生成的标签:“评估中...诚意检测程序启动...剩余时间:2年328天14小时...”
宇翔感到一阵寒意。祸伏鸟不仅在监视,它还在“评估”,而且使用了现代科技的媒介。这封邮件,这张动图,都是它学习与适应的证明。
文浩走过来,看到屏幕,脸色凝重:“它在进化,在学习我们的沟通方式。三年后,如果它判定你不够诚意,它的报复可能不只是针对你个人...”
“我知道。”宇翔关掉邮件,“所以我们不能只是被动等待评估。我们需要主动行动,而且要快。”
他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万千窗户在夜色中如星点闪烁。每一扇窗户都是一面潜在的镜子,每一面镜子都可能是祸伏鸟的眼睛。
三年的倒计时,正在以比他想象中更复杂、更危险的方式流逝。
而他的倒影,此刻正站在他身后的穿衣镜中——镜子被布覆盖,但布的下缘,隐约露出一双鞋尖,那双鞋的位置与宇翔的脚完全重合,但脚尖的方向相反。
镜中的他,正背对着现实中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