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地裂尸起(2/2)
林建明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强忍着。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爪痕,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瞬间蔓延全身。他想起了阿旺高烧中那充满恐惧的呓语:“棺材开了…它爬出来了…”难道…难道那不是胡话?!
“阿海伯…这…这是谁的坟?”林建明声音干涩地问,雨水流进他的嘴里,带着苦涩的味道。
阿海伯的声音依旧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不…不知道啊建明!这里…这里按族谱和老地图,不该有坟啊!太深了…这棺材埋得比所有已知的老坟都深!看这木头的朽烂样子…怕不是…怕不是有上百年的老坟了!”他用手电光在塌方坑洞的泥壁上扫视着,“你看…这些土层…完全是自然沉积,没有人工夯筑的痕迹…像是…像是被刻意遗忘、深深埋掉的…”
就在这时,另一个眼尖的村民指着棺材旁边塌陷下来的泥土堆惊叫起来:“快看!那…那是什么?!”
手电光立刻移了过去。只见在散落的湿泥和破碎的朽木碎片中,赫然散落着几缕毛发!
那不是寻常的毛发!
它们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毫无光泽的灰白色,每一根都异常坚硬、粗粝,如同被劣质漂白剂处理过的猪鬃。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灰白硬毛的根部,竟然还黏连着几小块暗红色、已经腐烂发黑的皮肉组织!它们在泥水中微微颤动,散发出与棺材里同源的、令人作呕的腐肉恶臭!
“老天爷啊…这…这是什么东西的毛?”一个村民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有人能回答。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雨,依旧冰冷地下着,冲刷着塌陷的墓穴,冲刷着那口敞开的黑棺和棺壁上狰狞的爪痕,冲刷着那些粘着腐肉的诡异硬毛,却冲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绝望和死寂。
突然——
“汪汪汪!嗷呜——!”
“呜…呜…汪!嗷——!”
一阵狂躁、恐惧到极点的狗吠声,从塌方区域下方的树林里传来。那是村里散养的几只土狗,平日里胆子不小,此刻它们的叫声却充满了炸毛般的惊恐和示警,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它们围在树林边缘,对着塌方坑洞的方向疯狂地吠叫、低吼,焦躁不安地刨着地面,却一步也不敢再向前靠近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泥坑。其中一只体型较大的黑狗,甚至夹紧了尾巴,身体低伏,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呜呜”声,眼神里却充满了动物本能的恐惧,一步步地向后退去。
连狗都不敢靠近!
林建明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塌陷的巨坑、连根拔起的古树、敞开的朽烂黑棺、内壁狰狞的抓痕、粘着腐肉的灰白硬毛、空气中令人窒息的恶臭,还有远处野狗那充满恐惧的狂吠…这一切,都与儿子阿旺高烧中那一声声凄厉的“红毛鬼要出来了!”诡异地重合在一起!
一股巨大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感到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
“封…封住它!”林建明猛地回过神,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断,他对着身后同样面无人色的村民们吼道:“去找东西!木板!石头!快!不管里面是什么东西爬出来了…还是没爬出来…绝不能让那口棺材再敞着!绝不能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他的吼声在风雨中显得异常凄厉。村民们如梦初醒,巨大的恐惧压倒了惊骇,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跌跌撞撞地冲下山,寻找一切能用的东西。
当村民们扛着几块从倒塌窝棚拆下来的旧木板和沉重的石块,气喘吁吁地返回塌方点时,林建明和阿海伯依旧死死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棺材口,仿佛里面随时会爬出噬人的恶魔。
“快!盖住它!压上石头!”林建明指挥着,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
几个胆大的村民,强忍着恐惧和恶心,用长树枝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散落在棺材旁的、粘着腐肉的灰白硬毛尽量拨开,然后合力抬起沉重的木板,朝着那敞开的、散发着恶臭的棺材口盖去。
就在木板即将覆盖上棺材口的瞬间,林建明的手电光无意间扫过塌方坑洞边缘一处被泥水冲刷得比较干净的土层。一点异样的颜色和形状,在泥水中若隐若现。
“等等!”林建明的心猛地一跳,一种更强烈的直觉攫住了他。他阻止了村民的动作,自己则不顾危险,深一脚浅一脚地滑到坑洞边缘,靠近那处土层。他蹲下身,用手小心地扒开湿冷的泥土。
一块石头!
一块断裂的、沾满泥污的石头,半埋在土里。
林建明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用力将石头周围的泥土清理开,双手抓住石头的边缘,用力将它从泥泞中拔了出来。石头沉甸甸的,显然不是普通的山石。
他抱着石头,艰难地爬回相对安全的塌方坑边缘。阿海伯立刻将手电光照了过来。浑浊的雨水冲刷着石头表面的污泥。
渐渐地,石头的真容显露出来。
这是一块墓碑!一块断裂的、只剩下上半截的墓碑!碑石材质是当地常见的青石,边缘粗糙,断口参差,显然是被巨大的外力(很可能是塌方或者树根拉扯)硬生生折断的。
手电光下,碑面上雕刻的字迹,在雨水冲刷下逐渐变得清晰。那是一种古朴的繁体楷书,笔画深峻,带着一种沧桑的冷硬感。当林建明和阿海伯看清上面的文字时,两人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中,瞬间僵立当场,一股寒气从头顶直灌脚底,连灵魂都仿佛被冻结!
碑文竖排,只有寥寥数字,却像带着诅咒的力量,狠狠砸进他们的眼帘:
光绪十八年
参将张震彪
殁于台东平蕃之役
怨魄不散
“光绪十八年…张震彪…平蕃之役…怨魄不散…”阿海伯苍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建明…这…这是…僵尸啊!是埋了上百年,吸足了地气,带着冲天怨气…要化僵出世的凶煞啊!”
林建明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脑门,握着断碑的手冰冷刺骨,几乎失去了知觉。阿旺那一声声“红毛鬼”的嘶吼,棺材内壁那五道非人的抓痕,粘着腐肉的灰白硬毛,野狗不敢靠近的狂吠…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被这块断裂的墓碑上冰冷残酷的八个字——“殁于台东平蕃之役,怨魄不散”——彻底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恐怖真相!
“快!盖棺!封土!压石头!快啊!”林建明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他几乎是咆哮着对吓呆的村民下令。
村民们如梦初醒,巨大的恐惧激发了最后的力气。他们手忙脚乱地将沉重的木板死死盖在那敞开的、如同地狱之口的棺材上!然后不顾一切地将能找到的所有石块、泥土,疯狂地堆压在木板之上,垒起一个尽可能高的土石堆。他们像是在封印一个即将破笼而出的远古恶魔,每一锹泥土,每一块石头,都倾注了所有的恐惧和祈求。
做完这一切,所有人都瘫软在泥泞的雨地里,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雨水混合着冷汗,从他们脸上不断淌下。那被暂时封住的塌方坑洞,如同大地上一个丑陋的伤疤,更像一座新垒的坟茔。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似乎被泥土暂时掩盖,又似乎更加顽固地渗透出来,萦绕不散。
夜幕,在持续的风雨和极致的压抑中,艰难地降临了。台风“海葵”的余威仍在,电力彻底瘫痪的大竹村,陷入了一片比黑夜更浓重的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油灯和蜡烛微弱的光芒在窗纸上跳动,如同风中残烛。
黑暗和寂静,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放大了潜藏的恐惧。
林建明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中。阿旺依旧高烧不退,呓语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偶尔还会突然惊厥般地抽搐一下。妻子守在床边,眼睛红肿。墙角那个腌菜坛子,在林建明眼中,仿佛变成了一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源头。他不敢去看它,更不敢去想它。
他躺在床上,身体极度疲惫,神经却绷紧如弓弦。屋外的风雨声似乎小了些,但另一种声音,却在这死寂的雨夜背景中,异常清晰地穿透墙壁,钻进他的耳朵里。
咚…咚…咚…
沉闷!厚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规律性!
声音似乎来自远方,又似乎近在咫尺。它来自村子的方向?不,更像是…后山!
咚…咚…咚…
那绝不是雨滴敲打瓦片的声音,也不是风吹断树枝的声音。它更像是一种…撞击!一种用沉重的、坚硬的东西,带着某种固执的、非人的力量,一下,又一下,持续不断地在捶打着什么!
林建明猛地从床上坐起,侧耳倾听,心脏狂跳。
咚…咚…咚…
声音的源头,似乎正指向白天那个塌方点!指向那个被他们用木板和石块匆忙封住的、埋着“参将张震彪”朽棺的土坑!
那声音,不像是在敲打木板或石头…它更沉闷,更深入…仿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在用巨大的力量,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执拗地、充满怨毒地…捶打着坚硬的地壳!仿佛要挣脱百年的束缚,破土而出!
“红毛鬼…要出来了…”阿旺在昏睡中,发出一声模糊不清、却让林建明毛骨悚然的呓语。
林建明僵坐在漆黑的床上,听着那穿透雨夜、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咚…咚…咚…”的捶打声,感受着脚下地面似乎传来的微弱震动,一股冰冷刺骨的绝望,如同这无边的黑夜,彻底将他吞噬。他知道,他们匆忙垒起的封土,恐怕挡不住那棺中积蓄了百年、刻着“怨魄不散”的凶煞之物。
大竹村的劫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