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魔神吞岸(2/2)
金光缓缓收敛,最终缩回护身符内,那滚烫的温度也逐渐褪去。萧启明浑身脱力,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沼泥中,双手撑着腐叶,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混合着泥水,顺着额角不断滴落。他看着眼前那滩散发着恶臭的焦黑痕迹,又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枚重新变得温顺的护身符,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和后怕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阿娘……是阿娘在冥冥中保佑着他!
当萧启明拖着几乎被冻僵、沾满污泥、疲惫不堪的身躯,终于走出那片如同魔域的红树林,踏入笨港(北港旧称)的街市时,天色已近黄昏。咸腥的海风带着一丝烟火气息,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冰冷和绝望。
笨港的街道狭窄而泥泞,两旁是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和茅草顶的棚屋。空气中混杂着咸鱼、海藻、牲畜粪便和劣质烟草的复杂气味。行人不多,大多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眼神空洞,行色匆匆,仿佛背负着沉重的枷锁。街角蜷缩着几个乞丐,发出有气无力的呻吟。整个市镇笼罩在一种沉闷、压抑、缺乏生气的氛围中,与泉州港的喧嚣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座被诅咒的、暮气沉沉的边陲鬼域。
萧启明在街口找了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石板,艰难地跪下。他解下腰间的包袱,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半幅被海水和污泥浸染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衣襟,将它铺在身前。然后,他用颤抖的、布满细小伤口和污泥的手指,蘸着旁边水洼里浑浊的泥水,在衣襟上,一笔一划,极其艰难地写下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寻母”
露水很快打湿了衣襟,让那泥水写就的字迹更加模糊不清,如同他此刻渺茫的希望。他低垂着头,枯草般的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挺直的脊梁,透着一股近乎悲壮的执拗。他跪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被遗弃的石像。
起初,只有几个好奇而麻木的眼神匆匆扫过,随即又移开,仿佛对这样的场景早已司空见惯。偶尔有人驻足,也只是冷漠地看上一眼,摇摇头,低声嘟囔一句“又是一个找亲人的可怜虫”,便又匆匆离去。没有人上前询问,更没有人施舍。世道的艰难,早已磨钝了人心的柔软。
不知跪了多久,双腿早已失去知觉,饥饿和寒冷如同两条毒蛇,噬咬着他的身体和意志。就在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生油和熟油的特殊气味钻入鼻腔。
萧启明艰难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沾满油污的厚底布鞋,深蓝色的粗布裤腿扎得紧紧的。视线往上,是一个穿着同样油渍麻花深蓝短褂、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那目光扫过他写在地上的“寻母”二字,扫过他破烂不堪、沾满污泥的衣衫,扫过他裸露在外的、布满冻疮和血泡的赤足,最后停留在他那双因为过度用力握刀劈砍和刨挖礁石而皮开肉绽、指甲翻裂、此刻还在微微渗血的双手上。
那目光在萧启明的手上停留了许久,黝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锐利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小子,”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常年吆喝的粗粝感,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我‘吴记油行’缺个扛油篓、榨油渣的伙计。”
说着,他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半个巴掌大的东西,随手丢在萧启明身前的泥地上。
“包吃住,管饱。逢初一、十五休沐,准你出去寻亲。”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萧启明血迹斑斑的双手,“干不干?不干就滚蛋,别挡着道。”
那油纸包落在泥水里,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半块烤得焦黄、散发着粗粝麦香的番薯。
萧启明看着地上那半块番薯,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个自称“吴记油行”掌柜、名叫吴天福的男人。男人黝黑的脸庞刻着风霜,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这半块番薯,不是施舍,更像是一场交易,用劳力和自由,换取一个在这片魔土上喘息和寻找母亲的机会。
没有犹豫,也不需要犹豫。萧启明伸出那双布满伤口、沾满污泥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半块沾了泥水的番薯,仿佛捧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干。”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如同磐石。
吴记油行坐落在笨港镇边缘一条僻静的小巷尽头。高高的围墙圈起一个不大的院落,里面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油脂气味。几口巨大的、黝黑的铁锅支在露天灶台上,锅底积着厚厚的黑色油垢,灶膛里的余烬散发出微弱的红光和热量。旁边堆着小山般的油茶籽和花生壳。院子一角是榨油的木榨槽,巨大的木楔子沉重地嵌在槽口,散发着木头被油脂浸透后的特有味道。几排半人高的陶制油缸整齐地排列在屋檐下,缸口用厚木板盖着,缝隙里渗出深褐色的油渍。
吴天福把萧启明带到后院角落一个堆满稻草的棚子下,指了指:“以后睡这儿。油缸别碰,碰倒了,卖了你也赔不起。灶膛灰冷了记得掏干净,明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扛油篓去码头,一趟一文钱,工钱月底结。现在,把你自己收拾干净,别把虱子带进油坊。”说完,他不再看萧启明一眼,转身钻进了前堂。
棚子低矮、阴暗,充满了稻草的霉味和老鼠屎的骚气。萧启明默默地将那半块冰冷的番薯塞进嘴里,干硬粗糙的口感刮着喉咙,他却吃得异常仔细,连掉在掌心的碎屑都舔舐干净。然后,他走到院中的水缸旁,舀起冰冷的井水,胡乱地冲洗着脸上和手上的污泥血垢。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夜深了。笨港镇死寂一片,只有远处海浪单调的拍岸声和不知名的夜虫在墙角低鸣。萧启明蜷缩在散发着霉味的稻草堆里,身上盖着一件从包袱里翻出来的、同样湿冷的破夹袄。身体的极度疲惫却无法带来丝毫睡意。闭上眼睛,就是滔天的黑浪,是母亲被巨浪吞噬前那绝望的眼神,是血红蜈蚣钻入船板,是巨大如山的黑色水丘和冰冷的竖瞳,是绿皮怪物融化成的腥臭黑水……恐惧、悲伤、绝望、愤怒……种种情绪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阿娘……阿爹……”他在心里无声地呼唤,泪水无声地滑落,渗入冰冷的稻草。
就在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痛苦中即将沉沦之际,一阵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歌声,如同冰冷的丝线,悄然钻入他的耳中。
那歌声断断续续,凄婉哀绝,曲调诡异,不似闽南,亦非中原,带着一种非人的腔调,在死寂的夜空中飘荡:
“唐——山——郎——啊——魂——归——处——”
“黑——水——深——深——骨——作——路——”
“阿娘——寻——儿——啊——儿——寻——阿娘——”
“相——逢——只——在——奈——何——桥——上——哭——啊——”
歌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油行的院墙之外!那声音尖锐、扭曲,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哀伤,直透人的骨髓,让人头皮发麻,浑身冰凉!
萧启明猛地惊醒,心脏狂跳!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到院门旁,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窥视。
惨白的月光下,狭窄的巷道里,三个模糊的白色人影正缓缓走过。
他们穿着宽大的、浆洗得发硬的白麻布衣,头上戴着高高的、尖顶的白布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为首一人身形佝偻,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白色纸灯笼,里面透出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后面两人,肩上抬着一副简陋的、用两根竹竿和草绳绑扎成的担架。
担架上没有棺材,只有一具用破草席草草包裹着的尸首!草席没有完全盖住,一只僵硬、青紫、沾满污泥的赤脚从席子末端无力地垂落下来,随着抬尸人的脚步微微晃荡。尸臭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即使在油行浓重的油味掩盖下,也隐隐传来。
他们沉默地走着,脚步僵硬,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那凄厉哀绝的歌声,正是从为首那个佝偻的白衣人口中发出!
就在这队诡异的送葬队伍即将走过油行门口时,那个提着幽绿灯盏、走在最前面的佝偻白衣人,毫无征兆地,猛地转过头!
惨白的月光和幽绿的灯光,清晰地照亮了那张隐藏在尖顶白帽下的脸!
那根本不是一张活人的脸!皮肤呈现出死尸般的青灰色,布满褶皱和尸斑。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睛——不,那里根本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边缘如同被火焰烧灼过般焦黑萎缩的——黑洞!
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一切的力量,精准地、毫无偏差地“盯”住了门缝后窥视的萧启明!
一股难以言喻的、如同实质的冰冷恶意,瞬间穿透门板,狠狠攫住了萧启明的灵魂!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黑洞洞的眼眶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裂开干瘪、没有嘴唇的嘴(那更像是一个黑色的窟窿),一个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骨头的声音,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直接钻入萧启明的脑海:
“孝——子——?”
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孝——子——也——敌——不——过——黑——水——老——爷——的——胃——口——啊——!”
说完,那佝偻的白衣人发出一阵低沉、断续、如同夜枭啼哭般的诡异笑声。他不再停留,提着那盏幽绿的灯笼,带着抬尸的同伴,继续僵硬地向前走去,凄厉的歌声再次幽幽响起,渐渐融入浓重的夜色和远处的海浪声中,最终消失不见。
萧启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他背靠着冰冷的院门,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和那句冰冷刺骨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
“黑水老爷的胃口……”
他咀嚼着这充满不祥的话语,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南方,那是黑水沟的方向。无边的黑暗如同巨兽,吞噬了一切星光。只有冰冷的海浪声,如同巨兽永不餍足的呼吸,一声声,敲打在濒临破碎的心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