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潮退瘟息(2/2)
“在那边!海滩!”有人眼尖,指向村口通往海滩的方向。
幸存者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涌向海滩。当他们看到海滩上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停下了脚步。
初升的朝阳将金色的光辉洒在狼藉的沙滩上。一具庞大、焦黑、如同被烈火焚烧过的扭曲尸体倒毙在海滩上,散发着袅袅的余烟和淡淡的焦臭味。尸体的头颅上,一枚暗红色的桃木钉深深钉入眉心,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微光,仿佛已经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不远处,阿海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沙滩上,浑身是血和污泥,左臂呈现出触目惊心的青黑色,一直蔓延到脖颈。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但极其微弱,脸色灰败,气若游丝。
“阿海!”阿秀哭喊着扑过去。
老道在阿秀的搀扶下,踉跄地走到阿海身边。他蹲下身,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搭上阿海冰冷的手腕,又翻开他的眼皮。老道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悲痛和浓浓的疲惫,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低沉:“尸毒……已入心脉……回天乏术了……”
阿秀的哭声戛然而止,随即爆发出更加撕心裂肺的恸哭。幸存者们也纷纷低下头,沉默的悲伤弥漫开来。
老道艰难地站起身,望着眼前这片被朝阳笼罩、却伤痕累累的海滩和渔村。焦黑的尸王残骸、昏迷垂死的阿海、哭泣的少女、沉默悲伤的村民……还有远处海面上漂浮的油污和“黑金刚”号的残骸碎片。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和硝烟余烬的空气,目光投向更远处,那片曾经被灰绿尸瘴封锁、如今已恢复湛蓝的天空和辽阔的大海。
“尸王虽灭,源毒已散……”老道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沉重和悲凉,“赤崁血瘟已解,然此劫难之根,非在妖邪,而在人心之贪欲。”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海滩上那具焦黑的尸骸,指向那枚钉入其眉心的桃木钉,又指向海面上漂浮的走私船残骸。
“若无利欲熏心,罔顾天师血符之警,启此封印千载之邪物,何来此滔天之祸?若无贪婪逐利,铤而走险,这‘黑金刚’又怎会载着灾祸沉没于赤崁之畔?”老道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悲痛、茫然、若有所思的脸,“尸王可镇,尸毒可散,然人心之贪、侥幸之念、对天地鬼神之敬畏全无……此等瘟神,比那海中僵尸,更毒百倍!更难根除!”
老道的话,像冰冷的石块投入死水,在幸存者们心中激起沉重的涟漪。看着焦黑的尸骸、垂死的阿海、破败的家园,再想想这场几乎将整个赤崁、甚至整个海疆拖入地狱的灾难源头……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反思涌上心头。
“道长……”一个老者颤巍巍地开口,老泪纵横,“那我们……我们以后……”
老道疲惫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只剩下深深的悲悯和一丝看透世情的苍凉:“好生安葬逝者,照料伤者。此间事了,贫道……也该走了。”他看了一眼气息愈发微弱的阿海,又看了看哭成泪人的阿秀,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刻着符文的玉瓶,塞到阿秀手中。
“此乃‘净秽散’,以无根水化开,遍洒村庄内外,可祛除残留尸秽,防生瘟疫。”老道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叮嘱,“至于这位小友……”他顿了顿,“他以身封邪,功德无量。待他……之后,将他葬于妈祖庙后山向阳处。那枚桃木钉,乃镇邪圣物,便留在此地,永镇赤崁海疆,以儆后人贪妄之心!”
说完,老道不再停留,拖着疲惫重伤之躯,拄着那柄遍布裂痕的桃木剑,一步一踉跄,向着村外荒僻的山路走去。那瘦高的、沾满血污和泥泞的靛蓝道袍背影,在初升的朝阳下拉得很长,显得异常孤独和苍凉,最终消失在通往山林的晨雾之中。
幸存者们默默地看着老道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海滩上的尸骸和阿海,最后目光落在那枚深深钉入焦黑头颅、在朝阳下流转着温润血光的桃木钉上。它像一枚永恒的警示碑,钉在赤崁的海滩上,也钉在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阿秀紧紧握着那个小小的玉瓶,看着怀中气若游丝、脸色灰败的阿海,眼泪无声地滑落。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过,吹散了最后一缕灰绿色的痕迹,也吹动着海滩上的砂砾,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诉说着刚刚过去的恐怖长夜,又仿佛在低语着这片土地浴血重生的未来。
朝阳完全跃出海面,将金色的光辉毫无保留地洒向这片饱经磨难的海滩和渔村。海潮温柔地拍打着岸边,卷走污浊,带来新的水沫。海天相接处,一片湛蓝,辽阔而平静。
赤崁的血瘟,似乎真的随着潮水退去了。
但老道那沉重的叹息,却如同烙印,深深留在了这片土地的记忆深处:
“人哪!人心之贪,方为世间至凶之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