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烬染樱霞(2/2)
“退!快退!”林把总骇然色变,厉声大吼,拉着玛瑙婆婆急速后退!众人也惊恐万状地纷纷后撤,远离那翻滚扩散的死亡黑雾!
黑雾的中心,萨摩亚那庞大的、腐烂的躯体在黑雾的侵蚀下,如同被投入强酸的蜡像,肉眼可见地……消融了!
坚韧如皮革的腐皮、溃烂流脓的血肉、虬结的黑色血管、森森的白骨……所有构成“番婆鬼”的物质,都在那源自自身的、失控的黑暗力量反噬下,迅速分解、碳化、化为飞灰!那过程快得惊人,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寂静。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
翻滚的、充满恶念的黑雾渐渐散去,如同被山风吹拂的轻纱,最终消失在崖底浓重的雾气里。
原地,只剩下一小堆人形的、尚有余温的、颜色惨白的灰烬。灰烬中还残留着几块未曾完全化去的、焦黑的细小骨片。那曾经庞大恐怖、不可一世的番婆鬼,已然烟消云散,彻底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
风,不知何时又悄然吹起,拂过崖底,卷起几缕灰烬,打着旋儿飘向未知的黑暗。
众人围在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旁,死寂无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劫后余生的心悸。猎户们看着灰烬中那几块焦黑的骨片,眼神复杂,有仇恨得报的释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兵勇们则大多一脸茫然和后怕,尚未从这超乎想象的战斗中完全回神。
玛瑙婆婆佝偻着身体,缓缓走到那堆灰烬旁。她浑浊的老眼望着那惨白的余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簇早已干枯的、灰褐色的山樱花。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崖底的风似乎都带上了一丝呜咽。
最终,她极其缓慢地、颤抖着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手中那一小簇干枯的山樱花,轻轻地、轻轻地放在了那堆尚有余温的白色灰烬之上。
干枯的花瓣,脆弱得如同蝴蝶的残翼,覆盖在同样脆弱的余烬上。
“唉……”一声悠长、沉重、仿佛承载了整个部族兴衰与悲欢的叹息,从玛瑙婆婆干瘪的胸腔里发出,消散在呜咽的山风中。
林把总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无言的叹息。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沙哑:“收拾……收拾一下阿达叔的……还有这位婆婆的遗体。把……把这里也收敛一下。”他指了指那堆覆盖着干花的灰烬,“都……带回去吧。”
当第一缕惨淡的晨曦艰难地穿透南投群山之上仿佛永恒不散的厚重雾霭,挣扎着洒落在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超自然噩梦的崖底时,队伍踏上了沉重而疲惫的归途。
两个噶哈巫的老猎人,用临时砍下的树枝和藤蔓,小心翼翼地抬着阿达叔血肉模糊、残缺不全的遗体。他的脸被一块染血的粗麻布覆盖着,那柄曾属于乌玛婆婆、如今黑曜石彻底碎裂、杖身布满焦痕的法杖,被郑重地放在他的胸前。玛瑙婆婆的遗体则由两个强壮的乡勇抬着,她面容安详,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空了的芭蕉叶包裹。
林把总亲自捧着一个用洁净白布包裹的小小陶罐。里面,是那堆惨白的、覆盖着几片干枯灰褐色山樱花瓣的余烬。
队伍沉默地在浓雾渐散、却依旧阴冷的山林中穿行。来时肃杀的战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麻木和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说的悲怆。阳光偶尔穿透枝叶的缝隙,在布满苔藓的林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映照着抬架上凝固的血迹和那惨白的陶罐,更添几分凄清。
当他们终于走出山林,回到噶哈巫那已是一片死寂、如同巨大坟冢的寨子时,仅存的十几个族人默默地迎了上来。没有哭泣,没有呼喊,只有死水般的沉默和刻骨的悲伤在无声地流淌。他们默默接过阿达叔和玛瑙婆婆的遗体,开始按照最简朴的方式准备后事。
林把总捧着那个陶罐,在寨子中央那棵巨大的老榕树下停住。他环视着这片被瘟疫和邪恶双重蹂躏的土地,看着那些麻木而悲伤的面孔,最终目光落回手中的陶罐。
“就……葬在这里吧。”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寨子中心,在老榕树下。让祖灵……看着。”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哭天抢地的哀嚎。族人们只是默默地在虬结的老榕树根旁,挖了一个浅浅的土坑。林把总亲自将那个小小的陶罐,连同里面覆盖着干枯山樱花的余烬,轻轻地、轻轻地放了进去。泥土被一捧一捧地覆盖上去,掩埋了那来自深山的恐怖,也掩埋了一段扭曲而悲伤的过往。
当最后一捧土落下,填平了小小的坟茔,一阵微冷的山风打着旋儿吹过寨子。风掠过那棵饱经沧桑的老榕树,拂过它浓密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拉了拉身边母亲的衣角,指向寨子后方、靠近山林边缘的一片向阳山坡。
“阿母……你看……”
众人下意识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片山坡上,在料峭的春寒和尚未散尽的薄雾中,几株野生的山樱树,不知何时,竟已悄然绽放!
或许是前几日那场惊心动魄的恶战搅动了地气,或许是凛冬已尽,春意终临。粉白色的、娇嫩无比的花朵,一簇簇、一团团,如同轻盈的云霞,缀满了光秃秃的枝头。它们开得那样安静,那样纯粹,在晨光熹微中,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脆弱与美丽,无声地宣告着生命的顽强与轮回。
那粉白的樱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如同最温柔的叹息,飘落几片,乘着风,打着旋儿,悠悠地、悠悠地,越过死寂的寨子,最终,有几片轻轻地、轻轻地,落在了老榕树下那方小小的、新垒的坟茔之上。
覆盖在那新土之上,如同覆盖着一场无人知晓的、被黑暗与血色浸透的漫长噩梦。
风过林梢,樱瓣轻旋,唯有寂静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