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口·馒头山夜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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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被一个东西注视——是被很多东西注视。
那些东西不在隧道里。它们在上面。
在隧道顶部的上方。
在那些厚厚的混凝土和岩石的后面。
在那座山里面。
“杰哥。”彦钧的声音在发抖,“我问你一个事情,你老实回答我。”
“你说。”
“这座山上真的有那么多坟墓吗?”
“我说过了,满山都是。”
“那……那些坟墓里面的……里面的东西……现在在哪里?”
阿杰明白了他的意思。
隧道是1971年开挖的。开凿之前,这座山是公墓,是乱葬岗。政府要挖隧道,不可能把所有坟墓都迁走——至少不会全部迁走。有些坟墓可能根本没有后人认领,有些可能已经太老旧以至于没有人知道里面埋的是谁。开凿隧道的工程直接穿过了这些坟墓,用炸药把岩石炸开,用机械把土石挖走,然后浇上混凝土,铺上柏油,装上路灯。
那些坟墓里的东西——那些“好兄弟”——就这样被永远压在了隧道的正下方。
不对,不是正下方。隧道是穿山而过,所以隧道是在山体里面。那些坟墓在隧道上方,在隧道的头顶上。
“杰哥,你在想什么?”彦钧看阿杰久久没有回答,又追问了一句。
“我在想,”阿杰缓缓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柱照向隧道顶部的水泥壁,“我们现在正走在几万座坟墓的
手电筒的光柱停在隧道顶部的一小块区域上。
那里有一道裂缝。
不大,大约两三厘米宽,沿着隧道顶部的弧线延伸出去,消失在黑暗中。那道裂缝看起来像是混凝土老化的自然现象,但阿杰盯着它看的时候,总觉得那道裂缝似乎在一瞬间变宽了那么一点点。
裂缝的边缘渗出了一些黑色的液体。
不是水。水在灯光下会反光,会闪烁。那些黑色的液体不会。它们像是被裂缝吸收了一样,只是缓慢地、不情愿地渗出一丁点,然后就凝固在裂缝边缘,变成了像是沥青一样的黏稠物质。
“那是什么?”小羽也看到了。
阿BEN往前走了两步,抬头仔细看了看那道裂缝。“可能是漏水。隧道顶部常有渗水现象,混着灰尘和铁锈就会变成黑色。”
“可是那个液体……看起来不像水。”小羽说。
“你想太多了。”阿BEN说,但他没有伸手去碰那些黑色液体。
大饼举起相机,对准裂缝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照亮了裂缝的每一个细节——黑色的渗出物,粗糙的混凝土表面,还有……
“等一下。”大饼放大了一张照片。
所有人凑过去看相机屏幕。
在裂缝最宽的位置,那些黑色渗出物的形状——
像是一只手。
不是完整的手,而是五根细长的不规则的凸起,从裂缝中延伸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面伸出手来,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那只“手”是黑色的,是黏稠的,是扭曲的,不确定是真的像手,还是只是因为光线和角度造成的错觉。
“那是巧合。”阿BEN立刻说,“你随便找一个裂缝,拍一张照片,都会看到一些奇怪的形状。这是人类大脑的认知偏差——”
“我们走吧。”彦钧突然说。
所有人看向他。
彦钧的脸色已经白得不像活人了。他的手电筒在他脚边掉在地上,光柱胡乱地照着隧道的地面。他整个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身体在轻微地发抖。
“彦钧?”阿杰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搭在他肩上。
“我们走吧,杰哥。”彦钧抬起头,眼眶泛红,“我们离开这里。现在就走。我不管什么影片、什么记录、什么都市传说,我不想拍了。我不想死在这里。”
“没有人会死在这里。”阿杰试图安抚他。
“你知道刚才……刚才我看到什么了吗?”彦钧的声音沙哑。
“什么?”
“那个裂缝。”彦钧指着隧道顶部的裂缝,“我看着它的时候……它动了。那个裂缝在动。它在往两边裂开。”
阿杰抬头看那道裂缝。裂缝似乎和刚才一样宽,没有任何变化。
“而且——”彦钧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那个裂缝里面有声音。不是嗡鸣声,不是诵经声,是……是很多很多人的声音。很多很多人在一起说话,但说的不是人话。我说不上来。那声音不是从我的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出现的。”
“彦钧,你可能是因为太紧张了——”
“我没有!”彦钧忽然大声说,然后又立刻把声音压下去,像是意识到在隧道里大声说话是一种禁忌,“杰哥,我没有。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刚才蹲在这里的时候,我把耳朵贴在隧道壁上了。我听到……我听到隧道壁里面有声音。”
“隧道壁里面怎么可能有声音?”
“我不知道!但我听到了!那声音不是从隧道里传出来的,是从墙里面、从混凝土里面、从岩石里面传出来的!它在我们头顶上!就在上面!”
所有人都沉默了。
小羽走到彦钧身边,也蹲下来,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背上。“彦钧,我们走。现在就走。我们不拍了。”
阿杰看了小羽一眼,又看了看阿BEN和大饼。阿BEN耸耸肩,大饼微微点了点头。
“好。”阿杰站起来,把摄影机扛回肩上,“我们撤。”
他们转身往回走。
走了大约二十步,阿杰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大饼问。
阿杰没有说话。他拿起手电筒,照着前方的隧道——也就是他们来的方向。灯光在黑暗中穿行,照亮了一段又一段的水泥墙壁、照明灯具、管线和……
入口。
灯光照到了入口。
入口的光线在夜色中看起来是灰白色的,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它不像是正常的隧道出口应该有的那种明亮的、刺眼的光线,而是一种柔和的、朦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层的光。
“入口就在前面。”阿杰说。
“太好了!”彦钧几乎要跳起来。
但他们又走了三十步之后,那个入口的光线似乎并没有变近。它始终维持着同一个距离——看起来很近,但永远走不到。
“阿BEN,你走在最前面。”阿杰说,“用跑的。直接跑到入口那里去。我们在这里等你。”
“行。”阿BEN二话不说,拔腿就跑。他跑起来很快,白色的运动鞋在隧道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在隧道里回荡成一片混乱的噪音。他的身影在黑暗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几乎被黑暗吞没,只剩下手电筒的光点在隧道深处跳动。
他们站在原地,等待着。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阿BEN没有回来。
“BEN哥?”小羽喊了一声。
隧道里传来回音。不是阿BEN的回音,而是小羽的声音在隧道壁之间来回反射、叠加重叠之后变成的扭曲的回声。“BEN哥……EN哥……哥……”
他们等了两分钟。
三分钟。
阿BEN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在黑暗中。
然后,从他们身后的方向——也就是隧道的更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哒、哒、哒、哒——”
有节奏的,规律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所有人同时转身,手电筒的光柱和相机闪光灯同时对准了隧道的深处。
黑暗在蠕动。
脚步声中有一个人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越来越清晰。
白色的运动鞋。深色的运动裤。平头。刺青。
阿BEN从隧道深处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和刚才一模一样——一样的衣服,一样的表情,一样的姿势,一样在腰后别着那把铁尺。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像是刚从冰库里走出来。
“BEN哥?”阿杰的声音在发抖。
阿BEN停下脚步,看着他们。他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灵魂,又像是看到了什么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东西。
“前面没有入口。”他说。声音平淡得可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什么?”
“隧道的前面没有入口。”阿BEN重复了一次,“我跑了一分多钟,至少跑了四五百米。但隧道的尽头还是黑暗。没有入口,没有出口,什么都没有。隧道一直延伸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可是我们明明看到入口就在前面——”小羽说。
“那是假的。”阿BEN说,“是隧道在骗我们。”
沉默。
“那我们……怎么办?”彦钧的声音几乎听不到。
阿杰看着手中的摄影机,LCD屏幕上的红色REC图标还在闪烁。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码。
凌晨零点十九分。
他们在隧道里待了十四分钟。十四分钟走不到一公里的路。
“我们继续往前走。”阿杰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杰哥!”彦钧几乎是吼出来的。
“继续往前走。”阿杰重复了一次,“辛亥隧道的设计不可能没有出口。如果我们往回走找不到入口,往前走也找不到出口,那就说明——我们不是走错了方向。”
“那是什么?”
阿杰深吸了一口气。
“是隧道不让我们出去。”
阿BEN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干,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杰哥。”他说,“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传说?辛亥隧道的鬼打墙,不是因为你迷路,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那些好兄弟,想找人陪他们。”
小羽的嘴角忽然抽搐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在这种情境下,在所有人汗毛倒竖的时刻,林羽萱笑了出来。那笑声不是疯狂的,不是歇斯底里的,而是一种带着奇怪愉悦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才会发出的笑声。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羽,你笑什么?”大饼皱眉。
“我只是在想——”小羽擦了擦眼角的泪光——那是笑出来的眼泪——“如果我们真的被困在这里了,那我们就不用交期末报告了。”
彦钧瞪大了眼睛。“你——你——你在这时候想期末报告?!”
“不是啊,你想想看,”小羽的笑容越来越大,“教授如果说‘你为什么没交报告’,你就可以说‘教授,我被困在辛亥隧道了’,教授一定以为你在开玩笑,但实际上你是真的被困在——”
“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彦钧几乎要崩溃了。
“我知道,我知道。”小羽深吸了一口气,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但眼睛里还是带着一丝顽皮的光,“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真的出不去了,那至少我们五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困在这里好。”
这句话说完,隧道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没有人再接话。
阿杰重新举起摄影机,LCD屏幕上出现了隧道深处的画面。在镜头的最远端,在光线几乎照不到的黑暗尽头,有一个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点。
那个光点在移动。
缓慢地,有节奏地,像是在黑暗中上下浮动。
“那是什么?”阿杰低声说。
所有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大,越来越接近。
它不像是手电筒的光。手电筒的光是稳定的、直线的。这个光点在上下浮动,像是有人在走路时手中的灯笼在晃动。
那也不像是灯笼。
因为光点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朦胧的白色光晕,像是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灯泡那种集中的光,而是弥散的、飘忽的、像是雾气一样在空气中扩散开来的光。
那个光点越来越近了。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个光点的主人。
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长发披散在肩上,脸上戴着……一个口罩?不,不是口罩。是一条白色的面纱,从额头上方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光,瞳孔的颜色看不清楚,但可以肯定那双眼睛正盯着他们看。
她提着一盏纸灯笼。那种古老的、用竹篾和宣纸糊成的白色纸灯笼,灯笼里透出昏黄的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不——不会吧——”彦钧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尖细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那个女人停在距离他们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她就那么站着,提着灯笼,面纱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阿BEN。”阿杰用最小的声音说,“你的铁尺。”
阿BEN把手伸到腰后,握住了铁尺的握柄。
“别动。”阿杰说,“先别拿出来。”
那个女人开始动了。
她没有往前走,而是往旁边走——走向隧道的墙壁。她的身体半透明的,像是光线可以穿过她的身体。她走到墙壁前,停了下来,然后——
她穿过了墙壁。
不是“走进去”,而是“穿过”。她的身体像是一阵烟一样融入了隧道壁的混凝土,只留下那只灯笼在空气中多停留了零点五秒,最后一点光芒也消失在灰色的水泥表面里。
隧道恢复了黑暗。
只有隧道顶部的昏黄灯光,和五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他们站在辛亥隧道的正中央,前后都是无尽的黑暗,头顶上是几万座坟墓。
而那只纸灯笼消失的那面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开始发出声音。
不是诵经声,不是低频嗡鸣声。
是笑声。
一个女人在笑。
那个声音不是从墙壁里传出来的,也不是从隧道里传出来的——它无处不在。从天花板上,从地面上,从空气中,从他们自己的骨头里传出来的。
轻的,柔的,像是在耳边低语。
笑的。
“呵呵呵呵呵呵——”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无数的人在笑。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尖锐的低沉的嘶哑的清脆的,所有的笑声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不属于任何人类语言的可怕和弦。
隧道的灯光开始闪烁。
一盏灭。一盏亮。两盏灭。一盏亮。所有的灯同时灭掉,隧道陷入完全的黑暗,然后又同时亮起来。
在明灭之间,阿杰看到隧道的墙壁上出现了无数个影子。
不是他们的影子。
是很多很多的影子,贴在墙壁上,像是什么东西从混凝土里面挤出来,想要把自己的形状印在表面上。那些影子的轮廓模糊而扭曲,有些像是人的形状,有些不像。
“跑——”阿杰的声音还没有说完,隧道里的灯就全部灭了。
完全的、绝对的、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
五个人同时尖叫起来。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照亮了一张张惊恐的脸、一段段诡异的隧道壁、一只只从混凝土中伸出来的——
阿杰的手电筒照亮了彦钧的脸。
彦钧正在哭。眼泪从他瞪大的眼睛里流下来,在脸颊上画出两道闪亮的水痕。他的嘴大张着,发出无声的尖叫。
然后阿杰的手电筒照到了彦钧的身后。
在彦钧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隧道壁上有一个女人的轮廓。白色的长裙,披散的长发,面纱后面的眼睛正在发光。
她正在看着彦钧。
阿杰的手电筒掉在了地上。
摄影机的LCD屏幕上,红色REC图标还在闪烁。镜头正对着隧道的深处,捕捉到了一些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在摄影机的画面里,隧道的每一个角落都站满了人。
不,不是人。
是“人”的形状。
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是用雾气凝聚而成的。他们穿着各个年代的衣服——有清朝的马褂,有日据时期的和服,有民国的旗袍,有现代人的T恤和牛仔裤。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空洞的、茫然的笑。
他们全都站着不动,像是被凝固在时间里的雕像,只有眼睛在缓慢地转动,追踪着隧道里五个活人的移动。
摄影机的画面中,隧道的尽头终于出现了光。
不是入口的光,也不是出口的光。
是从隧道尽头传来的、铺天盖地的、惨白色的光芒。那光芒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冰冷质感。
在那光芒之中,阿杰看到了一个女人。
不是刚才提灯笼的女人,是另一个女人。
她没有穿白色长裙。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红得像血。她的头发很短,不像传说中长发女鬼的形象。她的脸上没有面纱,所以她整张脸都暴露在光线中——
那张脸是正常的。
不是骷髅,不是腐烂的皮肉,不是扭曲的鬼脸。是一张正常的人脸,五官端正,皮肤白皙,看起来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
只有她的眼睛不对。
她的眼白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瞳孔不是黑色的,是血红色的。
她在笑。
那张正常的脸配上那双异常的眼睛和那个笑容,产生了一种比任何骷髅鬼脸都更加可怕的违和感。
她站在隧道尽头的白光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张开,像是在欢迎他们。
然后她开口说话了。
声音不大,但隧道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那声音清澈而冰冷,像是冬天里的第一场霜。
“你们好。”
“欢迎来到辛亥隧道。”
“我等你们很久了。”
隧道的灯光在同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
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墙壁上的影子消失了。站在各个年代的“人”也消失了。穿着红裙子的女人也消失了。隧道的尽头出现了入口的光线——真正的、正常的、灰白色的入口光线。
阿BEN第一个回过神来。
“跑!”他吼道。
五个人同时开始奔跑。
阿杰跑在最后面,摄影机还扛在肩上,镜头摇摇晃晃地拍摄着他们奔跑的路线。彦钧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喊“干你娘”。小羽跑在中间,笑得很大声。大饼跑得最稳,一只手护着胸前的相机,另一只手挥舞着手电筒。阿BEN跑在彦钧身后,一只手按着腰后的铁尺,另一只手推着彦钧的后背。
他们跑出了辛亥隧道。
凌晨零点二十六分。
他们在隧道里待了二十一分钟。二十一分钟走不了一公里的路。
但没有人回头看。
直到他们全都上了车,把车门锁好,车窗关紧,引擎发动,车灯全开——
阿杰才看了一眼摄影机最后录到的画面。
在LCD屏幕的角落里,在那个黑暗的、模糊的、充满噪点的画面最深处——
有一个人影。
站在隧道口。
穿着白色的长裙,长发披散,面纱遮住半张脸,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
她正在朝他们挥手。
不是再见。
是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