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幽昙的真容(2/2)
一道黑色的、薄如蝉翼的屏障凭空出现。
青岚的定魂针撞在屏障上,蓝光骤灭,银针如凡铁般叮当落地。
羽商的风刃撞在屏障上,碎成无数光点,消散在浓雾中。
墨尘的禁锢阵法撞在屏障上,符文一个个熄灭,如风中残烛。
而幽昙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青珞身上,那目光中有渴望,有疯狂,有悲悯,还有一种近乎扭曲的温柔。
“你看,”他说,“这就是你们要守护的世界赋予你们的力量。在真正的‘本源’面前,不堪一击。”
青珞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她看着幽昙,看着这个活了三百多年、在仇恨与绝望中扭曲的灵魂,看着他那张完美得不真实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荒芜的冻土。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打斗的轰鸣:
“你的族人,当年被拖上祭坛时,可曾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幽昙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如果他们知道,三百年后,他们用永世痛苦换来的‘和平’,会被他们最后的血脉亲手摧毁——”青珞向前走了一步,赤炎想拉住她,她却轻轻挣脱了,“如果他们知道,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孩子,最终变成了和他们最恨的人一样的刽子手——”
她又走了一步,离幽昙只有两丈距离。
“你觉得,他们是会欣慰,还是会流泪?”
幽昙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荒芜的冻土开始龟裂,露出底下翻涌了三百年的岩浆。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怒与痛,“你什么都不懂!你没见过亲人一个个死在面前!没听过他们日夜哀嚎三百年!没试过所有路都走不通的绝望!”
“我是不懂。”青珞平静地看着他,腰间的玉璜开始散发温润的白光,与黑色光柱形成鲜明对比,“但我知道,如果我的父母、我的朋友、我珍视的人,用他们的命换来了我能活着的机会——”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玉璜的光芒在她手中汇聚,凝成一朵小小的、洁白的花。
“那我至少要活得像个‘人’,而不是一个被仇恨吞噬的怪物。”
那朵光之花缓缓飘向幽昙,在黑色的屏障前停住,然后,轻轻贴了上去。
“嗤——”
细微的灼烧声响起,黑色的屏障竟被那朵小小的光花灼出一个孔洞。虽然孔洞瞬间就被更多黑气填补,但那一瞬间的溃散,真实发生了。
幽昙盯着那朵缓缓消散的光花,又缓缓抬起眼,看向青珞。
溶洞中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四位星枢的攻击停了,他们围在青珞身侧,警惕地盯着幽昙。而幽昙只是站在那里,月白长袍无风自动,墨发飞扬。
良久,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轻笑,然后是大笑,最后变成近乎癫狂的长笑。那笑声在溶洞中回荡,震得钟乳石纷纷碎裂坠落,震得地心熔岩掀起滔天巨浪。
“哈哈哈……哈哈哈哈……活得像个‘人’?”他笑出了眼泪,抬手拭去眼角的水光,可那水光瞬间就被指尖的黑气蒸发,“小丫头,你太天真了。你以为这世间,还容得下‘人’活着吗?”
他收住笑,面容在那一刹那冷如万古寒冰。
“既然你不愿自己给,那我只好——”
他伸出手,那只手穿透空间,无视距离,直接出现在青珞面前,抓向她的心口。
“——自己取了。”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青珞看见那只手向她抓来,看见手上萦绕的黑气凝聚成无数张痛苦的面孔,看见那些面孔中有老人,有孩童,有男人,有女人——那是幽昙的三千族人,是被永世囚禁在蚀之本源中的魂魄。
她也看见赤炎疯了一般扑过来,看见青岚的银针再次出手,看见羽商的折扇完全展开,看见墨尘咬破指尖在虚空画出血色符文。
可一切都太慢了。
那只手,已经触到了她的衣襟。
就在这时——
青珞腰间的玉璜,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白光。
那光如此纯粹,如此温暖,如此……悲伤。
光中,隐约有无数人影浮现。他们手牵着手,围成一个圈,将青珞护在中央。那些人影面容模糊,但能看见他们都在微笑,那笑容温柔而释然。
幽昙的手,僵在半空。
他怔怔看着那些人影,看着那些他刻在骨子里的面容,看着那些在梦中折磨了他三百年的笑脸。
“父……亲?”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梦。
人影中,一个高大的男子走出一步,抬起虚幻的手,轻轻抚上幽昙的脸颊。
没有触感,只有光。
可幽昙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只抓向青珞的手,缓缓垂落。
黑色光柱中的三千张面孔,在这一刻,全部转向幽昙。他们张着嘴,像是在呼喊什么,可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口型。
青珞看懂了。
他们在说——
“活下去。”
“好好地……”
“活下去。”
幽昙跪了下来。
月白的长袍铺在冰冷的地面上,墨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脸。这个活了三百多年、策划了蚀妖之乱、几乎颠覆九域的疯子,此刻跪在祭坛前,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他伸出手,想触碰那些人影,可指尖穿过的只有光。
“为什么……”他把头埋得很低很低,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还要……”
为什么还要对我笑?
为什么还要说,让我好好活下去?
我毁了你们用命换来的和平,我让蚀妖祸乱世间,我杀了那么多人,我变成了我最恨的那种人——
为什么,你们不恨我?
人影们没有回答,他们只是微笑着,身影在白光中渐渐淡去。最后消失的,是那个高大的男子,他对着幽昙,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青珞。
那意思很清楚:
你的心,还没有完全变成黑色。
至少此刻,还会痛。
白光彻底消散,玉璜恢复了温润的光泽,静静躺在青珞掌心。
溶洞中,只剩下幽昙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赤炎的刀停在幽昙头顶三寸,没有落下。
青岚的银针悬在半空。
羽商和墨尘站在原处,沉默。
青珞看着跪在地上的幽昙,看着这个刚刚还想取她性命、此刻却哭得像个迷路孩子的男人,心脏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
跪在地上的幽昙,忽然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泪痕未干,可眼底的疯狂与痛苦,已经沉淀成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一种死寂的、万念俱灰的、却依然执拗的决绝。
“太迟了。”
他轻声说,声音嘶哑。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缓缓站起身,月白长袍上沾了尘土,可他浑然未觉。他最后看了一眼白光消散的地方,那一眼很深,很深,深得像要把那片虚空刻进灵魂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祭坛。
走向那根贯穿天地的黑色光柱。
“既然这个世界,不配得到救赎,”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就与我一同——”
他张开双臂,整个人融入黑色光柱之中。
“——坠入永恒的长夜吧。”
光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