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幼兽择去从（1/1）
山风带着河谷的湿气吹拂而来，远处南樵镇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下清晰可见。青珞站在山梁上，最后一遍整理了自己的仪容，抚平了衣衫上的褶皱，将一路风尘稍稍拍去。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近乡情怯般的复杂心绪。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跟在她脚边的汐云，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犹豫的呜咽。它没有像往常一样迫不及待地要向前探索，反而用脑袋轻轻蹭了蹭青珞的小腿，然后退开一小步，仰起头，那双碧玺般的清澈眼瞳望向青珞，里面闪烁的不再是纯粹的依赖和欢快，而是某种更深沉的、近乎成年兽类的思索与挣扎。
青珞的心微微一沉，她蹲下身，与汐云平视，柔声问道：“怎么了，汐云？前面就是镇子了，我们很快就能找到歇脚的地方，说不定……还能打听到赤炎他们的消息。”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安抚，但心中已隐隐有了预感。皓玄前辈离别时的话语悄然回响在耳边，关于“自然之道”，关于“缘起缘灭”。
汐云没有像过去那样兴奋地扑上来，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眼神复杂。它抬起前爪，有些焦躁地刨了刨地上的泥土，又扭头望了望身后那一片它自幼生长的、广袤而充满未知的崇山峻岭。那里有它熟悉的气息，有自由的天地，有属于它的种族和本能呼唤。
一种无声的交流在人与兽之间流淌。青珞明白了。这段日子以来的生死与共、相依为命，让她和汐云之间建立了一种超越言语的深刻联系。她能从汐云细微的情绪波动和眼神变化中，读懂它未尽之意。
“你……是在犹豫吗？”青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犹豫是否要跟我……进入那个人类聚集的城镇？”
汐云发出一声更低的呜咽，仿佛在承认，又仿佛在道歉。它用鼻尖碰了碰青珞的手，温暖而湿润，带着依恋，但它的身体却微微转向了山林的方向。
巨大的失落感和不舍瞬间淹没了青珞。汐云不仅仅是伙伴，更是她在这段最孤独、最艰难的旅程中唯一的心灵慰藉。是它在危机四伏的禁地中为她引路，是它在寒冷夜晚用体温为她取暖，是它的存在让她觉得自己并非全然孤身一人。她早已习惯了这小家伙亦步亦趋的跟随，习惯了它充满信任的眼神。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挽留它，告诉它城镇里会有好吃的，会很安全，她会保护它。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汐云眼中那抹对山野的向往，那属于天地精灵的天性，她想起了皓玄的告诫，也想起了自己一路走来的感悟——真正的守护，并非束缚。
强行将一只向往自由的山林神兽带入人间烟火，禁锢于方寸之地，真的是为它好吗？就像皓玄选择远离尘嚣，是否有些缘分，其最美好的状态，就是保持适当的距离，彼此在各自的道路上安好？
青珞的心剧烈地挣扎着。情感上，她一万个不愿意放手。但理智和责任告诉她，她不能自私。她沉默了片刻，努力压下鼻尖的酸涩，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汐云头顶柔软的绒毛，动作充满了珍视和不舍。
“我明白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尽力保持平静，“汐云，你有你的世界，你的天地，你的路。那片山林，才是你真正的家园，是你血脉力量的源泉。”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水光，却带着温柔的笑意：“我不能……也不能因为我的需要，就把你束缚在我身边。那样对你不公平。你应该自由自在地奔跑在山林间，沐浴日月精华，成长为真正强大的、属于天地的灵兽。”
汐云似乎听懂了她的每一个字，它不再焦躁，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青珞，眼中充满了同样浓烈的不舍，还有一种仿佛瞬间成长了的懂事。它向前一步，将毛茸茸的脑袋深深埋进青珞的怀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依恋而又悲伤的声音。
青珞紧紧抱了抱它，感受着这份温暖和羁绊，然后将它轻轻推开一些，从怀中取出了那个盛有“净元丹”的玉瓶。她倒出一粒丹药，并没有自己服下，而是递到了汐云的嘴边。
“这个，你留着。”她微笑着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一颗，“以后若是受伤，或者遇到危险，也许能帮到你。就当是……就当是我们相识一场的纪念。”
汐云看了看那粒灵气盎然的丹药，又看了看青珞泪中带笑的脸，它没有立刻吞下，而是伸出舌头，极其轻柔地舔去了青珞脸颊上的泪痕。然后，它才小心地衔住了那粒净元丹，却没有咽下，只是含在口中。
接着，它退后几步，最后深深地看了青珞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保重。”然后，它毅然转身，银白色的身影如一道流光，几个起落，便投入了莽莽苍翠的山林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青珞站在原地，望着汐云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山风吹干了她的泪痕，心中空落落的，仿佛被挖走了一块。失落和悲伤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她心中却没有后悔，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的祝福。
她失去了一个形影不离的伙伴，但或许，她为它赢得了一片更广阔的天地。这不正是守护的一种形式吗？并非占有，而是成全。
良久，她缓缓转过身，再次面向远处的南樵镇。此刻，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孤独感前所未有地清晰，但与之同时升起的，是一种更加坚定的决心。她的路，终究要自己走下去。
她摸了摸怀中皓玄赠予的令牌和剩下的丹药，又感受了一下体内增长的力量和与玉璜璜更深的联系。她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澈。
“再见，汐云。愿你自由、强大。”她在心中默默告别。
然后，她迈开脚步，独自一人，走下了山梁，向着人烟鼎盛之处，向着未知的归途与新的挑战，坚定不移地走去。她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孤单，却充满了力量。幼兽已然择路而去，而少女的征程，才刚刚进入下一个篇章。山林静默，见证着这场无声的离别与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