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锡炉温岁月,新雪覆旧痕(2/2)
“你祖父当年总说,‘手艺是长出来的,不是教出来的’,”张老先生看着小虎把锡球捏扁了又重揉,“现在信了吧?孩子们自己摔打出来的本事,比教的还扎实。”
苏逸望着案上散落的半成品:小虎的锡球歪歪扭扭,却转得灵活;南城姑娘的蝴蝶翅膀角度不对,却刻出了南城没有的雪纹。“就像这雪,”他指着窗外,“落在北巷是松枝雪,落在南城是梅枝雪,各有各的样才好。”
周爷爷常来给孩子们讲“南北历史”。“早年北巷的锡器靠马队运到南城,南城的锡料靠船运到北巷,”老人翻着《非遗图鉴》,“路上要走一个月,锡器包着棉絮,怕磕着;锡料裹着油纸,怕潮着,哪像现在,一天就能见面。”
有天夜里,雪又下了起来。锡铺的灯亮到后半夜,张老先生和苏逸还在研究“银锡合铸”的方子。“德国学员寄来的银料太软,得掺点北地锡才够硬,”张老先生在纸上算着比例,“三成银,七成锡,试试?”
苏逸熔好锡料,赵小梅递过银条。两种金属在坩埚里慢慢相融,火光映着两人的白发,像两簇燃烧的雪。当银锡液倒入模具,冷却后敲出来,竟泛着淡淡的青蓝色,像冬夜的星空。
“成了!”张老先生摸着锡坯的光泽,“这颜色,既有银的亮,又有锡的润,叫‘青霄锡’如何?”
窗外的雪还在下,锡铺里却暖融融的。新铸的“青霄锡”在灯下泛着光,像把南北的智慧、中外的技艺,都融在了这金属里,沉甸甸的,却又透着轻盈的亮。
四、岁末暖炉
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巷里的锡铺成了“暖炉会”的主场。街坊们带着自家的锡器来保养,苏逸和张老先生支起大锡炉,烧着炭火给锡器“泡澡”——这是北巷的老规矩,用松针水煮沸锡器,既能去污,又能养包浆。
王奶奶的锡酒壶放进锅里,水立刻变成淡绿色,松针的清香漫开来。“这壶用了三十年,每年这时候泡一泡,开春装桂花酒才够香,”老人看着壶身在水里翻滚,“就像人泡热水澡,舒筋活血。”
张老先生带来的南城锡盒也下了锅,盒里的香料遇热挥发,混着松针香,像把南城的春天也带到了北巷。“这法子比南城的油擦法好,”他捞起锡盒,用软布擦干,“透着股清劲,不腻。”
孩子们在旁边帮忙递锡器,小虎给每个锡器系上红绳,上面挂着他刻的小牌子:“王奶奶的壶”“李婶的盘”“张爷爷的盒”,生怕弄混了。小雅则把煮好的锡器摆在雪地里降温,锡器上的水珠瞬间冻成冰花,像给锡器镶了层水晶边。
“快看!这冰花像松针!”小雅举着王奶奶的酒壶喊,壶身的冰纹果然与松针水的纹路重合,引得大家都来看。
周爷爷的文房锡器最后下锅,笔洗的荷叶缺角里积着松针水,冻成冰后,像真的有片荷叶在雪地里立着。“这叫‘岁末留痕’,”老人说,“锡器记着这年的事,冰花记着这日的雪,都是念想。”
暖炉会结束时,李婶端来热腾腾的灶糖,用的是“南北合璧锡盘”。大家围坐在锡炉旁,吃糖,喝茶,听张老先生讲南城的年俗,说那里过年要在锡器上贴红纸剪的福字,来年锡器会更亮。
“咱北巷也贴!”小虎跑回铺里翻出红纸,“我刻锡福字,小雅剪红纸,贴在每个锡器上。”
苏逸看着孩子们忙碌的身影,张老先生正给周爷爷讲南城锡铺的趣事,王奶奶和李婶在商量年夜饭的菜单,忽然觉得这雪天的锡铺像个装满了暖的锡盒,里面有南北的故事,有新旧的手艺,有一巷人的笑闹,盖紧了盖子,能把整个冬天的冷都挡在外面。
五、新岁锡光
除夕那天,巷里的雪彻底化了,露出青石板上被雪水浸润的纹路,像幅水墨画。锡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是苏逸和张老先生合做的锡骨灯笼,骨架刻着“南北同春”,罩子是李婶染的红布,上面印着孩子们刻的锡纹。
年夜饭摆在老槐树下搭的棚子里,长桌铺着蓝印花布,碗碟都是锡制的——北巷的粗陶碗配锡托,南城的细瓷盘配锡盖,中间是那只“南北合璧锡壶”,里面温着桂花酒。
张老先生给每个人倒酒,酒线从南锡壶嘴流出,落在北锡杯里,发出“叮咚”的响。“这杯酒,敬手艺,”老人举杯,“敬南北合璧,敬新旧相融!”
“敬巷子!敬雪!敬来年的新锡器!”孩子们跟着喊,锡杯碰在一起,声音脆得像开春的冰裂。
饭后,大家在槐树下烧锡屑——这是北巷的老习俗,把一年的锡屑烧化,寓意“旧痕去,新光来”。苏逸和张老先生把那块“青霄锡”也扔进火里,金属融化的液珠在火中滚动,像颗流动的星星。
“来年,用这锡做个大的‘天下锡壶’,”苏逸望着火苗,“刻上所有学锡艺的人的名字,不管是北巷的,南城的,还是德国的。”
张老先生点头:“再在壶底刻上老槐树,让它记住根在哪儿。”
守岁时,锡铺的灯亮了整夜。孩子们把刻好的锡福字贴在门上、窗上、锡炉上,赵小梅给德国学员发去拜年照片,背景是挂满红灯笼的老槐树和“南北合璧锡壶”。
苏逸翻开祖父的《锡艺札记》,在最后一页写下:“岁末雪至,南北匠聚,锡炉温酒,共话新篇。”旁边,张老先生添了行字:“松竹同春,锡光不灭。”
窗外,新的一年的第一缕阳光爬上老槐树的梢头,照在锡铺的牌匾上,“北巷锡艺”四个字在光里泛着暖光。屋檐下的锡制灯笼轻轻晃,红布上的锡纹投在雪地上,像条通向远方的路,路上印着南北的脚印,新旧的刻痕,还有那些永远不会褪色的,关于手艺与人心的约定。
(全文约75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