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血染符离谷 魂归岳字旗(2/2)
东边山梁上,张弘范看见谷尾的动静,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扭头看向辛弃疾的方向。
辛弃疾站在谷尾的高坡上,一动不动,看着下头那些冲撞大车的金兵。
他在等。
等什么?
张弘范忽然明白了。
他在等金兵全挤进来。
谷口方向,后头的金兵还在往里头涌。前头的出不去,后头的进不来,中间那段,挤得密密麻麻,人挨人,马挨马,动都动不了。
辛弃疾等的,就是这个。
“放火箭!”
号令一下,山梁上突然冒出无数火把。紧跟着,火箭像下雨一样射下去,射进金兵堆里,射在那段最挤的地方。
火箭落地,火苗腾地窜起来。
地上有草,有尸体,有散落的粮草,还有金兵自己带的火油。火一见火油,轰的一声就烧起来,烧成一片火海。
金兵彻底乱了。
前头的顾不上冲了,后头的顾不上进了,中间的想跑没处跑。火烧在身上,人在地上打滚,滚完了还在烧。马的嘶叫声,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比地狱还可怕。
纥石烈执中在火海里挣扎。他的马被烧惊了,把他掀下来,摔在地上。他想爬起来,可身上已经着了火。他在地上滚,滚了几滚,不动了。
张弘范盯着那团火,盯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去,跪在那道山梁上,冲着下头那团火,重重磕了一个头。
王横愣住了:“大人,您……”
张弘范没理他,磕完头,站起来,又盯着那团火看了一会儿。
“这头,是给易州百姓磕的。”他说。
西边山梁上,张铁柱蹲在大石头后头,看着下头那片火海,眼眶发红。
旁边那个年轻士卒忽然问:“张将军,咱们赢了么?”
张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赢了。”
年轻士卒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哭了:“俺爹……俺爹就是死在金兵手里的。俺娘说,等俺长大了,替俺爹报仇。俺现在……俺现在报仇了……”
张铁柱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可他自己眼眶也红了。
谷尾,杨石头还顶着那辆大车。金兵的冲锋停了,大车不再往后滑了。可他没松手,就那么顶着,顶了很久。
身边一个士卒小声说:“石头哥,金兵退了。”
杨石头没答话。
士卒又说:“咱们赢了。”
杨石头这才慢慢松开手,转过身,靠着大车坐下来。他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动都动不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盏灯,举起来,对着天上的太阳照了照。
太阳已经升高了,金灿灿的,照在灯纸上,照出那四个字。
燕云归汉。
他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忽然笑了。
“老丈。”他轻声说,“您看见了么?符离,咱们也打下来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谷底的烟还没散尽。
辛弃疾骑着马,从谷尾慢慢走进来。两边是烧焦的尸体,是还在冒烟的残甲,是散落一地的刀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混着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杨石头跟在他身后,怀里揣着那盏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是腿疼,是累,是那种打完仗之后的虚脱。
张弘范从东边山梁上下来,拄着那根木棍,一步一步走到辛弃疾跟前。
他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肋间的伤口崩得稀烂,麻布早就被血浸透,血还在往下淌,滴在雪地上,一滴一滴的。
辛弃疾看着他,没说话。
张弘范站在他面前,站了很久,忽然说:“辛帅,末将刚才,给易州百姓磕了个头。”
辛弃疾点点头。
张弘范又说:“末将还欠着。可末将慢慢还。”
辛弃疾还是点点头。
张弘范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雪落在雪上。
西边山梁上,张铁柱带着人下来。他走到辛弃疾跟前,闷声说:“辛帅,咱们赢了。”
辛弃疾看着那些从山梁上下来的士卒,看着那些满脸烟尘、满身是血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和泪。
“赢了。”他说。
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辛弃疾回头,看见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正往这边跑。担架上躺着一个人,是张铁牛。
辛弃疾心里一紧,快步迎上去。
担架放下,张铁牛躺在上面,脸色蜡黄,眼睛闭着。辛弃疾蹲下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热气。
“老人家?”
张铁牛慢慢睁开眼,看见他,笑了。
“辛帅……”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的声音,“末将……末将看见岳帅了……”
辛弃疾握紧他的手。
张铁牛又说:“岳帅冲末将招手……末将……末将该归队了……”
辛弃疾眼眶发酸,说不出话。
张铁牛忽然攥紧他的手,攥得死紧:“辛帅……末将……末将有个事……求您……”
“您说。”
张铁牛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说:“末将……末将的花名册……上头……上头有末将的名……您……您替末将……勾上……”
辛弃疾点头:“勾上,一定勾上。”
张铁牛笑了,笑得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他松开手,慢慢闭上眼。
“归队了……”他轻轻说,“归队了……”
那只手,从辛弃疾手里滑落,落在担架上,再也没动。
周围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哭了。一个,两个,一片。
张弘范拄着木棍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个躺在担架上的老人,看着他那张安详的脸,看着他那两条保不住了的腿。
他忽然跪下去,冲着那个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王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不停抖动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阳慢慢西沉。符离谷里,烟还在飘,火还没灭尽。
辛弃疾站起来,看着那个躺在担架上的老人,看了很久。
“杨石头。”
“末将在。”
“灯。”
杨石头从怀里掏出那盏灯,递过去。
辛弃疾接过灯,举起来,对着西沉的太阳照了照。阳光透过灯纸,照出那四个字。那四个字在光里变得透亮,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把灯放在张铁牛身边,放在那只冰凉的手旁边。
“老人家。”他说,“这盏灯,给您照着归队的路。”
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灰烬,卷起没散尽的烟。灯纸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可那四个字,一动不动。
燕云归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