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风雪符离道 灯映老卒心(2/2)
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因为岳帅用过。”
张弘范愣住了。
辛弃疾看着那盏灯,声音很平静:“岳帅用过的人,有的一开始也是金人那边过来的。岳帅说,只要心里有汉,手里杀的是金人,那就是自己人。”
张弘范听着,没说话。
辛弃疾转头看他:“你心里有没有汉?”
张弘范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话:“末将不知道。”
辛弃疾没再问,又把头转回去,看着那盏灯。
张弘范也看着那盏灯,看着上头那四个字。火光里,“燕云归汉”四个字影影绰绰的,可他还是看得清。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咱们骨头里流的是汉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全是老茧和伤疤。那双手杀过人,杀过很多人。可那双手也扛过黄龙府的门闩,扛到死没松手。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夜里,张铁牛忽然从梦中惊醒。
他浑身冷汗,喘着粗气,眼睛瞪得老大。周虎不在,他被留在汴京养伤了。旁边躺着的几个伤兵都被他吵醒,迷迷糊糊问:“老丈,咋了?”
张铁牛没答话,只是盯着车顶,盯了很久。
梦里,岳帅站在他面前,穿着那身熟悉的甲,腰里挂着那柄剑。岳帅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跪,跪不下去。岳帅忽然笑了,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快,他怎么追都追不上。
“岳帅……”他喃喃道。
车帘忽然掀开,辛弃疾的脸出现在外头。
“老人家,怎么了?”
张铁牛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那张脸年轻,和梦里的岳帅不一样。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岳帅一样。
“辛帅。”他伸出手。
辛弃疾握住他的手。
张铁牛攥着他的手,攥得死紧:“辛帅,末将梦见岳帅了。”
辛弃疾没说话。
张铁牛又说:“岳帅冲末将笑了一下,然后走了。末将追不上。”
辛弃疾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张铁牛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岳帅是来接末将的。可末将还没打完这一仗,末将不能走。”
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打完再走。”
张铁牛点点头,松开手,闭上眼睛。
辛弃疾替他掖好被子,放下车帘,站在外头,站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前头的斥候回来了。
辛弃疾召集众将,围着篝火,听斥候禀报。
“启禀辛帅,金兵中路军已过黄河,前锋三万,日夜兼程,往符离方向来了。后头还有大队,号称二十万,实则十五万上下。领兵的是完颜雍的亲信,纥石烈志宁的弟弟,纥石烈执中。”
辛弃疾盯着地图,问:“到符离还要几日?”
“前锋走得快,最多三日。”
辛弃疾点点头,挥手让斥候退下。他抬起头,看着围坐的众将:陈到留守燕京,刘整、郭药师留守汴京,身边能用的,就是张弘范、张铁柱、杨石头这些人。
“三日。”他说,“咱们要在金兵前锋到之前,赶到符离。”
张弘范问:“辛帅打算怎么打?”
辛弃疾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符离道窄,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金兵人多,展不开。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等他们进来,堵住两头,慢慢耗。”
张铁柱挠挠头:“可咱们才三千多人,他们三万,堵得住么?”
辛弃疾没答话,只是看着张弘范。
张弘范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忽然说:“堵得住。”
众人都看向他。
张弘范指着地图上的两处山口:“这两处,各伏五百人。金兵进来,先用滚木擂石砸,砸完再放箭。前头堵死了,后头的就进不来。进不来的那部分,在外头干瞪眼。里头的三万,被堵在这条狭长的道上,退不得,进不得,只能挨打。”
辛弃疾点点头:“然后呢?”
张弘范沉默了一会儿,说:“然后末将带五百人,从后头绕过去,烧他们的粮草。”
辛弃疾看着他:“你伤还没好。”
张弘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末将能去。”
两人对视了很久。
辛弃疾忽然说:“好。”
队伍拔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辛弃疾站在那块大石头边上,看着三千多人整装待发。杨石头牵着马过来,把那盏灯递给他。
辛弃疾接过灯,举起来,对着初升的太阳照了照。阳光透过灯纸,照出“燕云归汉”四个字。那四个字在光里变得透亮,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把灯还给杨石头,翻身上马。
“走。”
马蹄声响起,队伍踏着残雪,往北而去。
马车里,张铁牛掀开车帘,看着前头的路。路很长,白茫茫的,看不到头。风吹过来,冷得他直打哆嗦,可他不肯放下帘子。
他看着前头辛弃疾的背影,看着那个骑马的人,看着那杆在风里猎猎作响的岳字旗。
“岳帅。”他喃喃道,“末将跟着他,替您打完这一仗。”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吹得无影无踪。
可他觉得,岳帅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