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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汴京迎归人 灯影照新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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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没人,只有一盏油灯放在供桌上,灯油快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供桌后头,是佛像,佛像前头,供着几碟干果,还有一碗凉透了的粥。

他站在供桌前,看着那碗粥。

“施主找谁?”

声音从身后传来。辛弃疾回头,看见一个老和尚站在殿门口,披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僧袍,手里拿着一串念珠。

“大师傅,弟子想打听一个人。”

老和尚走过来,在油灯跟前站定,看着他的脸:“可是问那日送灯的施主?”

辛弃疾心里一紧:“是。”

老和尚沉默了很久,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那位施主,腊月二十八那天,走了。”

杨石头在后头,听见这话,眼泪唰就下来了。

辛弃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托贫僧带句话给辛帅。”老和尚说,“他说,那盏灯,不用还了。他说,灯送给辛帅,就是辛帅的。往后辛帅走到哪儿,灯就照到哪儿。灯灭了,字还在。字没了,念想还在。”

辛弃疾垂着眼,沉默良久,问:“老人家……葬在何处?”

老和尚摇摇头:“没有坟。他临走前说,他这一辈子,等儿孙等不到,等王师等不到,死了也不想占地方。让贫僧把骨灰撒在汴河里,撒在北去的河水里。”

辛弃疾攥紧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杨石头从怀里掏出那盏灯,捧在手里,看着上头“燕云归汉”四个字,哭得说不出话。

老和尚看着那盏灯,忽然说:“施主,能让贫僧看看么?”

杨石头递过去。老和尚接过来,凑到油灯跟前,看了很久。灯纸旧得发黄,墨迹也洇开了,可那四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这是他亲手糊的。”老和尚说,“糊了三天。糊完那天夜里,他坐在殿里看着这盏灯,坐了一宿。贫僧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了一辈子,总算看见了。”

辛弃疾接过灯,对着油灯照了照。

“弟子记着。”

老和尚念了一声佛号,没再说话。

辛弃疾捧着灯,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大师傅,老人家姓什么?”

老和尚想了想,摇头:“他没说。只说,祖上是汴京人,靖康那年逃出去的,后来又逃回来,就再没走。”

辛弃疾点点头,迈出门槛。

杨石头跟着出来,问:“辛帅,这灯……咱还带着么?”

辛弃疾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云,厚厚的一层,压在汴京城上头。

“带着。”

杨石头擦擦眼泪,把灯又揣回怀里。

主仆两个一前一后,走出大相国寺的山门。身后,殿里的灯光灭了,整座寺庙陷入黑暗。可杨石头怀里那盏灯,还亮着——灯早灭了,可他觉得亮着。

第二天一早,李显忠在留守司摆酒,给辛弃疾接风。辛弃疾推辞不过,只好去了。酒过三巡,李显忠屏退左右,只剩他们两个人。

“幼安。”李显忠端着酒杯,脸色郑重,“下一步,怎么打算?”

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说:“休整,练兵,等粮草。”

李显忠点点头:“江南的粮草已经在路上了。张浚老帅来信,说朝中上下,如今都在等北伐军下一仗的消息。孝宗皇帝已经告祭太庙,传国玉玺归位,朝廷的心气儿,起来了。”

辛弃疾听着,没说话。

“可心气儿是一回事,粮草是另一回事。”李显忠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八万江南义军北渡,加上你带回来的这四千人,加上汴京、燕京、黄龙府三城的守军,每日人吃马嚼,不是小数。张浚老帅说,最多撑三个月。三个月内,若没有大进展,粮草就续不上了。”

辛弃疾抬头看他:“李帅的意思是?”

李显忠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完颜雍。”

辛弃疾等着他往下说。

“金国内线来报,完颜雍已经整合了北方兵力,号称三十万,正在往南压。”李显忠说,“他刚登基,国内不稳,本不该急着南下。可三京一丢,他坐不住了。这一仗,早晚要打。”

辛弃疾点点头:“在哪儿打?”

李显忠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跟前,指了指一个地方。

辛弃疾走过去,看着那个地名。

符离。

“符离是金兵南下的必经之路。”李显忠说,“当年张浚老帅在这里败过一仗,八万精锐,一战折了大半。完颜雍若南下,必走此路。咱们若在此地设伏,以逸待劳,未必不能一战。”

辛弃疾盯着那个地名,盯了很久。

“李帅。”他忽然开口。

“嗯?”

“辛某有个不情之请。”

李显忠看着他:“说。”

“辛某想带兵,去一趟朱仙镇。”

李显忠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岳帅的遗物?”

辛弃疾点点头:“虞方临死前托人带话,说地宫剩下的甲胄弓弩,埋在朱仙镇岳王庙正殿地下三丈。那些东西,该取出来了。”

李显忠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吧。带多少人,你自己定。”

辛弃疾拱手行礼:“谢李帅。”

午后的阳光照在留守司的院子里,雪化了一些,屋檐上滴滴答答淌着水。辛弃疾走出来,杨石头跟在后头。

“辛帅,咱去朱仙镇?”

“嗯。”

“啥时候走?”

“明天一早。”

杨石头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盏灯,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

“辛帅,您看。”

阳光透过灯纸,照出“燕云归汉”四个字。字迹在光里变得透亮,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辛弃疾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说:“带上它。”

杨石头把灯揣回怀里,用力点点头。

远处,城楼上传来钟声。一声接一声,悠悠地响着,飘过汴京城的屋顶,飘过那些破破烂烂的棚屋,飘过那些跪在雪地里的人,飘向北方。

钟声里,有人站在城门口,看着北方,嘴里念叨着什么。

钟声里,有人躺在病床上,听着钟声,眼泪流下来,却不擦。

钟声里,张弘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周大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棵树。

“我弟弟小时候,在这棵树上掏过鸟窝。”周大说。

张弘范没说话。

周大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那扇门闩,我替你烧了。”

张弘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周大。”

周大站住,没回头。

“那三十多条命,我记着。”张弘范说,“这辈子,都记着。”

周大没答话,抬脚走了。

张弘范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风刮过来,树枝晃了晃,落下几片残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拍,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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