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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风雪载灯行 故人心未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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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下大了。

张弘范躺在马车上,听见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咯吱咯吱的,像骨头碎在臼里。他睁不开眼,肋间的伤口已经感觉不到疼——韩大夫说那是比疼更糟的事,叫“麻木”,是血快要流干的征兆。

“还剩下几条?”

他问。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刮过木板。

赶车的王横没听清,探过身子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张弘范又问了遍,王横听懂了,却没答话,只是狠狠抽了一鞭辕马。马车颠起来,张弘范的伤口像是被人猛捶了一拳,他反倒松了口气——能疼,就还没死。

“末将问你还剩几条。”

这回王横躲不过去了。他闷声说:“辛帅说了,那事儿翻篇了。”

张弘范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横以为他又昏过去了。雪落在他的脸上,盖了薄薄一层,他没有力气去拂。四十二年了,从四岁那年掉进黄河、看着冰层下的爹娘再没上来开始,他就一直活在“欠着”里头。

欠周家三十六条命。

欠易州百姓的债。

欠那三百二十个跟他开城的兄弟的情。

现在辛弃疾说翻篇了。

可他翻不过去。

“王横。”

“末将在。”

“那盏灯……还在么?”

王横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是那盏纸灯。从汴京一个老丈手里接过来的,上头写着“燕云归汉”四个字,从汴京带到燕京,从燕京带到黄龙府。杨石头那小子当眼珠子护着,睡觉都搂在怀里。

“在。杨石头揣着呢。”

张弘范没再说话。

队伍在风雪里缓缓南行。四千多人,有骑马的,有步行的,有躺在马车上的伤兵。前头开道的是张铁柱领着的那二百青壮,他们祖辈三代都活在金人铁蹄底下,头一回堂堂正正走在大路上,腰杆挺得比枪杆还直。

辛弃疾骑马走在队伍中段,肋间的伤口绷着厚厚一层麻布,韩大夫亲手扎的,扎之前还用烧红的烙铁烫过——箭毒入骨,不烫干净,这条命就交代在北边了。烫的时候辛弃疾没吭声,只是死死攥着那柄“破敌”剑,攥得指节发白。

杨石头跟在他马后,怀里揣着那盏灯。灯纸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来,墨迹也洇开了些,但“燕云归汉”四个字还清清楚楚。

“辛帅。”杨石头忽然开口。

“嗯?”

“那个老丈……还在么?”

辛弃疾没答话。

他想起汴京光复那夜,那个老丈从人群里挤出来,把这盏灯塞到他手里。老丈的手抖得厉害,不知是激动还是因为老,声音也抖:“四十年了……老朽等了四十年,总算等到大宋的兵。”

辛弃疾问他姓名,老丈摇头,只说:“这盏灯是老朽自己糊的,原想着等儿孙回来过年用。儿孙都没了,这灯,给辛帅照亮。”

灯照亮了汴京到黄龙府的路。

可那老丈,还在么?

“等回汴京,这盏灯要还给人家。”辛弃疾说。

杨石头应了一声,把灯又往怀里揣紧了些。

队伍在后晌时分路过一片树林。林子不大,百十来棵杨树,叶子早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的天。树林边上立着块石碑,字迹让风雪磨得快看不清了。

张铁柱忽然勒住马。

“辛帅,这碑……”

辛弃疾催马过去。碑是旧碑,青石都裂了,上头刻着三个字:朱仙镇。

他翻身下马,动作太急,肋间的伤口猛地一抽,疼得他额头冒汗。韩大夫在后头骂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只是盯着那块碑,盯着碑后头那片被雪盖住的荒草地。

四十二年了。

岳家军在这里大破金兵,追得兀术丢盔弃甲,眼看就要渡过黄河直捣黄龙。然后就是十二道金牌,就是班师回朝,就是风波亭。

虞方临死前托韩大夫带出来的那本练兵手札,辛弃疾贴身揣着。手札最后一页有岳帅亲笔写的八个字:过朱仙镇,望北而哭。

“辛帅。”张铁柱凑过来,“末将爹说过,岳帅当年退兵,这镇上百姓跪了满街,哭着求岳帅别走。岳帅也哭,可他还是走了。”

辛弃疾没说话,只是跪下去,在雪地里冲北磕了三个头。

四千多人齐齐下马,跪了一地。

张弘范在马车里听见外头的动静,问王横:“到哪儿了?”

王横说:“朱仙镇。”

张弘范闭上眼。

他想起父亲张荣临死前说的话:“咱们骨头里流的是汉血,可这辈子,怕是没脸认祖宗了。”

父亲死在四十二年前那个冬天,死在黄河的冰窟窿里。那年他才四岁,父亲把他托上冰面,自己却再没上来。后来他被金人收养,改名叫完颜弘范,再后来自己改回张弘范,可骨子里,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人。

金人说他是汉狗。

汉人说他是金狗的奴才。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活着就行,别的,不敢想。

直到辛弃疾说:“从今往后,你不是张弘范。你是周家三十六口的义子,是易州百姓的恩人,是今夜开城的功臣。你用这条命,去替周家活着,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替汉人打剩下的仗。”

他那时想哭,却没哭出来。现在躺在马车上,听着外头四千多人跪在雪地里的声音,忽然觉得眼眶发涩。

“王横。”

“末将在。”

“扶我起来。”

王横吓了一跳:“大人,韩大夫说了,您这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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