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绝境悬一线 残躯叩死生(2/2)
“大人!”杨石头失声喊,“大人动了!大人动了!”
张弘范从角落里冲过来,扑到榻边。辛弃疾的眉头皱着,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他把耳朵凑近,听见几个破碎的音节:
“北……北上……”
张弘范眼眶一热,直起身,朝帐外大喊:“军医——!”
军医冲进来,探脉、翻眼皮、听呼吸,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脉象稳了!大人熬过来了!”
帐篷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杨石头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张弘范站在榻边,望着那张依旧苍白的脸,忽然笑了。
笑里带着泪。
戌时,辛弃疾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的是帐篷顶,麻布缝的,透着隐约的火光。第二眼看见的是杨石头那张又哭又笑的脸。
“大人!”杨石头扑过来,“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辛弃疾眨了眨眼,喉咙干得像火烧。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水……”
杨石头手忙脚乱地端来水,扶着他慢慢喝下。温水入喉,像甘泉流进干裂的土地。辛弃疾喝完,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开始聚焦。
“我昏了多久?”
“一天一夜了。”杨石头抹着泪,“大人,您吓死标下了……”
辛弃疾撑着要坐起来,肋间一阵剧痛,他又倒回去。低头一看,身上缠满了绷带,厚厚一层,像裹了层铠甲。
“别动!”军医从旁边探出头,“大人,您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再动,神仙也救不了您。”
辛弃疾看着军医那张疲惫的脸,沉默片刻,问:“外头怎么样了?”
杨石头抢着答:“张将军代掌军务,全军原地休整,等大人醒过来。金兵没来,雪也停了,弟兄们都好着呢。”
辛弃疾怔了怔:“张弘范代掌军务?”
“是。”杨石头道,“张将军说,大人不醒,他第一个给大人陪葬。”
辛弃疾沉默良久,轻声道:“叫他进来。”
张弘范进来时,辛弃疾正靠在干草铺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有了光。他走到榻边,单膝跪地,抱拳:“大人。”
辛弃疾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方才说,我欠你四条命?”
张弘范一怔:“大人听见了?”
“听见了。”辛弃疾说,“你说那四条命,你慢慢还。”
张弘范低下头,没有说话。
辛弃疾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扯动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
“张弘范,你那四条命,我不要了。”
张弘范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你替我守着这三千八百人,守到我醒过来。”辛弃疾看着他,“这四条命,已经还了。”
张弘范怔怔望着他,眼眶渐渐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冻土上,砰砰作响。
辛弃疾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听着帐篷外的风声,听着远处隐约的马嘶,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还在跳动的心。
外面,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大人醒了——!”
紧接着,欢呼声如潮水涌来,一浪高过一浪,在荒原上久久回荡。
正月十九,寅时。
辛弃疾再次睁开眼时,天还没亮。帐篷里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张弘范脸上。他就坐在榻边,靠着帐篷杆,睡着了。
辛弃疾看了他片刻,轻轻动了动身子。肋间还在疼,但比昨日轻多了。他撑着坐起来,这一次,没有倒回去。
他掀开门帘,走出帐篷。
外面,三千八百余人围成一个大圈,圈里燃着七八堆火。火光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有人睡着了,有人睁着眼望着火堆发呆,有人低声说着什么。见他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不知谁先跪了下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三千八百余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辛弃疾站在帐篷门口,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从汴京、从易州、从燕京、从蓟州一路跟来的弟兄。他们脸上有冻伤,有刀疤,有皱纹,有泪痕。但他们眼睛里,都烧着同一团火。
“都起来。”辛弃疾说,“跪着干什么?仗还没打完。”
没有人起来。
辛弃疾顿了顿,忽然笑了。
“好。既然你们跪着,我就站着说几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每个人都听得见,“我辛弃疾,这条命是你们捡回来的。往后,这条命就是北伐军的,是汉人的,是北边那些还没打完的仗的。”
他抬头,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夜空。
“黄龙府,还有八百里。”他说,“八百里雪原,八百里风,八百里仗。你们怕不怕?”
没有人回答。
“不怕是假的。”辛弃疾说,“但怕也要走。因为咱们身后,是汴京,是燕京,是四十年没等到王师的汉人。咱们往前走一步,他们就能少等一天。”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岳帅四十年前没走到的地方,咱们替他走到。玄真道长没等到的那天,咱们替他等到。那些死在半路上的弟兄,咱们替他们活着走到。”
“走不到黄龙府,我辛弃疾不起身。走不到黄龙府,你们谁也别想回家。”
他转身,走回帐篷。
身后,三千八百余人久久跪着,望着那扇落下的门帘。
风从北方吹来,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但没有一个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