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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归途悬一线 残灯照冰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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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队尾。”辛弃疾道。

陈到脸色复杂了一瞬,没说什么。他挥手,水师士卒们上前,帮着把伤员抬上船,把战马牵进船舱。忙乱了半个时辰,四百三十七骑全部渡过了黄河。

踏上南岸那一刻,辛弃疾回头望了一眼。

黄河在北,燕京更北。那里有沉进冰窟的白河亡魂,有烧成废墟的白云观,有玄真道长赴约的那场大火。还有石嵩熬过七日七夜的那间地牢,还有那盏灯亮过的每一寸夜路。

“大人,上马吧。”杨石头牵过马来。

辛弃疾翻身上马。肋间的伤口又在渗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也许是麻木了,也许是快到汴京了,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些。

队伍沿着官道南行。入夜时分,前方出现了汴京的灯火——城楼上的火把,民居里的油灯,还有大相国寺那口钟的影子,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到了……”不知谁喃喃说了一句。

然后便是沉默。四百多骑,四百多人,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哽咽。

腊月二十五,戌时三刻,队伍抵达汴京北门。

城门大开,火把通明。李显忠率众将在门洞前等候,身后是陈到、刘整、郭药师,还有一干文吏武将。

辛弃疾勒住战马,翻身下马。他走到李显忠面前,抱拳:“李帅,辛某幸不辱命。”

李显忠扶住他,目光落在他肋间那片洇开的血迹上,脸色骤变:“幼安,你——”

话没说完,辛弃疾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朝前栽去。

“幼安!”

“大人!”

混乱中,有人扶住了他。辛弃疾听见杨石头的哭腔,听见韩大夫的喊声,听见马蹄声、脚步声、风声。他想睁眼,眼皮却像灌了铅。

最后一丝意识里,他看见那盏灭了的纸灯,还系在旗杆上,在他倒下的瞬间,被风吹得飘了一下。

然后,一切都黑了。

腊月二十六,辰时,汴京,延福宫偏殿。

辛弃疾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殿顶的藻井。彩绘有些斑驳了,但仍能看出龙凤呈祥的图案。

他想动,肋间传来剧痛,像有人拿刀子在剜。

“别动。”韩大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刚割完腐肉,上了药,再动又要裂。”

辛弃疾偏过头,看见韩大夫坐在榻边,眼睛红肿,一脸疲惫。旁边站着杨石头,眼睛也红着,见他醒来,咧嘴想笑,却笑出满脸泪。

“哭什么。”辛弃疾声音沙哑,“又没死。”

杨石头抹了把脸:“大人昏迷了一天一夜,韩大夫说,再晚几个时辰……”

他没说完,辛弃疾已明白。他伸手摸了摸肋间,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能闻到药味。伤口还在疼,但那种火烧火燎的灼痛感消失了——毒清掉了。

“石嵩呢?”

“在隔壁睡着,还没醒。”韩大夫道,“但他脉象稳了,蜡丸取出后,又灌了几剂调养的药,命保住了。”

“秦九韶呢?”

“秦先生昨日来看过大人,守了半宿,被李帅撵回去歇息了。”杨石头道,“他身子也虚,熬不得夜。”

辛弃疾点头。他撑着坐起来,韩大夫要拦,被他抬手止住。

“李帅呢?”

“在正殿处理军务。大人要见?”

“请他来。”

片刻后,李显忠大步流星进来,见辛弃疾坐着,眉头一皱:“胡闹!躺下!”

辛弃疾没躺,只是抱拳:“李帅,辛某有一事相求。”

“说。”

“请李帅下令,将地宫那扇石门打开。”

李显忠一怔:“可是岳帅手札说,功成之日……”

“功成了。”辛弃疾一字一顿,“汴京已复,石嵩已救,《青囊书》已保全,燕云舆图已在我心。岳帅说的功成之日,不就是今天吗?”

李显忠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老夫亲自陪你去。”

腊月二十六,午时,大相国寺地宫。

辛弃疾站在那扇刻着“还我河山”的石门前。身后站着李显忠、陈到、刘整、郭药师、杨石头,还有刚刚苏醒、被人搀扶着前来的石嵩。

“开门吧。”辛弃疾说。

几名士卒上前,用铁钎撬动石门。石门沉重,缓缓开启一道缝,露出里面的黑暗。火把伸进去,照亮了——

一室空荡。

不对,不是空荡。石室中央,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一封信、一面旗、一柄剑。

辛弃疾走进去,先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后世子弟亲启”。他拆开,抽出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见此信者,当已复汴京。余生平所愿,唯直捣黄龙,迎还二圣。然天命不佑,壮志未酬。今留此信,非为夸功,实为寄望——尔等既至此,当知余心未死,余志未灭。黄龙府在彼,燕云十六州在彼,靖康之耻在彼。勿以汴京为终点,当以此为起点。切记。岳飞绝笔。”

辛弃疾攥着信纸,久久无言。

他转身,拿起那面旗。旗是新的,白底红字,绣着“岳”字。旗旁那柄剑,剑鞘古朴,剑柄缠丝绳——与李显忠赠他的断金剑一模一样,只是剑身上刻着两个字:

“破敌”。

辛弃疾拔出剑,剑身雪亮,映出他的脸。

“岳帅的剑。”李显忠轻声道,“当年他只用过一次——郾城大捷后,斩金兵千夫长时用的。”

辛弃疾收剑入鞘,将剑佩在腰间。他捧着那面旗,走出石室,走到地宫出口,走上大相国寺的台阶。

殿外,阳光正好。

他登上钟楼,将那面岳字旗系在旗杆上。风吹来,旗猎猎作响。

楼下,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岳爷爷回来了——!”

紧接着,千百人齐声高呼:

“岳爷爷回来了——!”

“北伐!北伐!”

“直捣黄龙!直捣黄龙!”

辛弃疾站在钟楼上,望着脚下沸腾的汴京,望着北方那条看不见的地平线,望着这面重新升起的岳字旗。

他想起岳帅绝笔信里那句话:

“勿以汴京为终点,当以此为起点。”

起点。

北伐,才刚刚开始。

他握紧腰间的“破敌”剑,望向北方。

燕云十六州,还在那里。

黄龙府,还在那里。

靖康耻,犹未雪。

风更大,吹动那面旗,吹动他的披风,吹动这座刚刚苏醒的古都的每一寸砖石。

钟声又响了。

一百零八响,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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